图 腾 醉 (文革演义)第四十一回

第41回  攻广播台红遇烫手  支保守派军队亮牌

                     1

只对工人造反派动手,抓人,贴公告令他们解散。学生造反派暂时没事,因为他们是毛主席和江青同志一再呵护的人。毛主席有一句名言:“镇压学生运动决没有好下场!”况且十六条说:革命小将即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错误,他们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所以学生在这个时期属于一级保护动物,军队还有所顾忌。

然而由于工人造反派受到打击,学生造反派气焰自然也矮了下去。这好比,老大兄出事老二弟免不了失些锐气。

造反学生们原来有误解,以为造反是毛主席号召的,而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好学生必定会支持老师支持的造反派。在电台广播了关于人民子弟兵将支援文化大革命新闻的当晚,造反派即敲锣打鼓到军区表示祝贺和期待。川流不息进出军区的队伍全都是造反派。

然而大出意外,军队一出手就态度鲜明,既不支持造反派,也不和稀泥,他们支持保守派!

                   2

李红遇被请到军区开会。回来时那张脸笑得就象国庆夜的礼花,举起右手掌朝张庆余走去。庆余从李红遇脸上已经读明一切,也举起手掌,与红遇拍到一起,两人同时喊:“乌拉!”抱着转了两圈。红遇拿出红枣,庆余取出几颗水果糖,花生,还有萝卜干,倒了两搪瓷杯开水当酒,举杯对饮庆祝。红遇说:“你老兄有远见,文化大革命的形势正按你的预料发展。这一下,军队一站出来,就什么都定局了!”

庆余说:“还不能说定局,斗争也可能还有曲折。毛主席说党内有党党外有派历来如此,这就决定了斗争的复杂性。”

红遇说:“不管怎样曲折复杂,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这就够了!”

“最后胜利肯定是属于我们的!我早说过,造反派的死穴在于,他们的世界观与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是分离的,他们想要的东西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不会给他们。”

“他们想要什么东西呢?”李红遇想听听这位政治师兄进一步的阐述。

“归根到底,他们想要自由!脑子没人管,嘴巴没人管。怎么想怎么说都没人管。眼睛也没人管,最好有外国电影外国书籍看看。总之,不要党的教育,不要改造世界观!”庆余说。

李红遇笑起来:“那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吗?那还叫社会主义吗?真是异想天开!”

“他们自欺欺人地把内心诉求与毛主席的造反号召接上轨,以为自己是最革命的人,最符合毛泽东思想。其实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最终将被历史抛入黄河!”

“说得太好了!说得太好了!”红遇说,他盯着庆余的眼珠子,凑近低言说:“钟政委代表军区首长向我们问好,说学校中一些事情由我们出面去做比由他们军人来做好。他要我们放开手脚去做,人民解放军会坚定地站在我们一边。”

说到这里,红遇眼睛再一次闪光,声音也放回原来的量,举起右手掌。庆余急忙地也举起手掌。两人同时说:“嗨!这形势!”手掌对拍,大笑。

庆余捡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同时说:“钟政委要我们做哪些事呢?”

红遇道:“具体的没有说。只叫我们大胆放开手脚去做!本来我也想问详细,后来又想,这是用不着问的。我们看情况,该采取什么行动就采取什么行动!”见庆余眼珠子闷转着,就问:“你看老余,我们下一步该从哪儿做起呢?你有什么主意?”

庆余喝两口水,又嚼了一粒花生米,才说:“先剥夺他们的舆论工具,像当初他们对待我们一司那样。”

“将广播台抢回来?”

“是的,抢回来!还有那份小报《鸿蒙二司》,封掉它,不准它胡说八道!然后再捣他们总部!”

“我也是这么打算!”两人说得高兴,决定第二天晚上动手。

3

晚上八点钟,三司调动一百人的精干力量组成冲锋队,集结到目标附近,隐蔽于树林之中。红遇仿照前次敌方伎俩,喊来三个食堂工人去叫门。为了装得更像那么回事,还让他们每人端一托盘几碗面条。

哪知二司对于给广播台值班人员送饭早有严格的程序安排,所以对于突然送来面食的三人一看就疑。三人敲门,无答。三人喊:“二司的战友们,辛苦了!我们送慰问面条来了!”

仍然无答。楼上人只通过潜望镜观察着。三人又喊。楼上答道:“哪路溜子?怎么想起来给我们送面条来了?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不知面条里边有没有下毒,你们从每碗里捞出一根面条吃给我们看看!”

三人互相交换了目光,只好一根一根地捞出面条来吃。

李红遇用望远镜远远照着。看到这三个馋痨虫怎么在那里吃起面条来了呢?知道伎俩不管用,只好带着人马赶过来,实行强攻。

那门推上去却纹丝不动,知道是经过改建的防盗门。有几个弟兄搭了人梯往二层窗口爬,却都是密密的铁格子。

李红遇也顺着人梯爬上去,巴着铁格子往里张望。却忽然从里边泼出来一锅开水,红遇哇的一声几乎凌空栽下。幸好有顶着他脚的那个弟兄抓住他。他终于被护到地面,热辣辣的甩着手,叫着。

旁边一个人教给他一个偏方:往手上撒尿。

红遇甩着手说:“大概不要紧吧。”不过他还是找个暗角落,掏出管子来往手上撒了一泡尿。

那开水是蒙曼手下的广播员泼的。蒙曼则对着麦克风广播:“紧急情况,紧急情况!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现在我们广播台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的袭击!情况危急,情况危急!”

广播员又想起痰盂缸,端起一缸尿向窗外泼去。

张庆余没有上人梯,只是在楼下往上观察。这一下也着了道儿,有几滴液体飞在他的头脸上。他手指伸上去摸,又放到鼻孔下闻了闻,骂道:“婊子养的!”

庆余臭中生恼,恼中生智,想起刚才林子里埋伏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段两丈长的树干躺在那里,就叫回去将树干抬来。

数十个人终于把那物事抬来了。庆余叫合力将树干抱在手里,对着小楼的门撞击。他亲自上阵,抱了树干的最前端。

红遇由于手有烫伤,不能出力,他就出气,喊号子道:“同志们齐用力哟!咚!撞它个大窟窿哟!咚!夺回舆论阵地哟!咚!”

“强盗在撞门了!快来人啊!”蒙曼对着麦克风大唤。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孙召达带着他的铁血团鸿蒙支队飞奔而至,旋风般直刮向庆余的树干班,将他们连同树干登时打倒在地。树干班的人伤重的蜷曲着身子在地上呻吟,伤轻的爬起搏斗。

这时双方的群众都被蒙曼的高音喇叭召来了,有力的出力没力的看热闹,人山人海。昏暗的路灯下全面开战,三五成群拳打脚踢,劈劈啪啪。围观的人则不断叫好。其中就有前一阶段受管辖的牛鬼蛇神,包括白慕红。自从群众分派以来,这些人渣倒没有人管了。

军区得到消息,急派一个团的兵力轰隆隆驰入鸿蒙大学。就在两派打得难解难分眼见要出人命的时候,大量的全副武装的军人列队进入,控制现场的各个角落。军队的宣传车广播道:“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的同志们!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支左部队,我们是支持革命左派来的。现在,请没有受伤的群众都回去睡觉,受伤的由校方的医务人员和我们部队的医务人员共同处理。至于你们这次争夺的高地,也即广播台,则由我们部队先行接管。广播台里边的人,你们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出来吧!”

小楼里边的人知道无力抵挡军队,只好悄无声息地开门,乖乖走出来。第二天,军队即把广播台交给三司。二司变成了哑巴。

                 4

高音喇叭的腔调完全变了过来。李红遇亲自上阵,在接管的第一天坐到麦克风前讲话说:“革命的腾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钻友们,我们三司是代表着正确的革命方向的,代表着鸿蒙大学的未来的!”

林博源和墨润秋刚好在操场边的林荫道相遇。林博源对着广播喇叭扬头道:“怎么样,这广播?”

墨润秋皱眉说:“悲夫哉现代人!自从哪一个家伙发明了电喇叭之后,人类就再也听不到虫鸣鸟唱,而是整天淹没在放大了的驴叫声之中!”

博源笑说:“别太尖酸刻薄好不好?我是问,对于二司失去广播台,你有什么感受吗?对于两个代表,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两个代表?”

“就是李老总刚才讲的,代表正确方向,代表未来。”

“他永远正确,这李红遇!家里穷得只剩下一条绳子也成了他正确的理由!”墨润秋笑道。

“李红遇比你正确!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啦,我们今天不谈这些。昨晚争夺广播台的时候你在场吗?有没出拳?”

“我没在场。听说很热闹。你呢,有没参加?”

“我是最后才出场的。想找蒙曼算账,抓她一把大花脸。但没赶上,那娘们从广播台出来就溜了,溜得比鳝鱼还快!”

墨润秋笑说:“解放军一出面,你们全都气壮如牛,连蒙曼也怕你了!”

“现在看到了吧:究竟谁的大腿粗些!部队跟我们保守派是站一块的。有了枪杆子的支持,现在的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我早料到部队会支持你们。这个道理很简单。然而部队目前的做法未必符合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我估计形势还会有反复,你不要看简单了。”

“照你的推想,形势将会怎样发展?”

“既然目前的做法不符合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我估计高层很快会说话。一说话,部队的做法便不得不有所收敛。况且党内有党党外有派。部队里边也不会不分派。在最顶端的支持下,部队的另一派可能会出来争夺支左的领导权。那时二司的境况又会翻过来。你最好还是提防着蒙曼一点,别反而让她抓一把大花脸!”

“她敢!哪天等老娘脾气上来,一枪子把她崩了!”博源放低声音,凑到墨润秋耳朵边,“我告诉你呀,部队有可能给我们保守派发枪!”

“是吗?”墨润秋有些惊骇,“看样子这场革命真的非同小可。那天你们三司成立大会,居然唱林彪那段《上战场,枪一响》,我就感到有些不祥!”

“不管斗争会出现怎样的反复,总的趋势是改不了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她蒙曼最终能保住那条小命就不错了!”

                       5

晚上,墨润秋去会纪延玉。自从避过李红遇张庆余的突袭捉奸队以后,“姨妈”那里再也不能去了。连喜渔村附近的大北湖边也不再去,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也是大北湖边,却是东山角附近,乘37路东山角站下。那里丛林密布,人烟稀少。两人由于堕落过,一时又找不着另一个“姨妈”,忍不住时只好在密林里野合。他们也开足脑筋想过别的办法,哪知道在这个组织严密的社会里,想要找一个“室合”的地方谈何容易!

这天在东山角站下车会面,两人湖边漫步,谈起文化大革命,延玉神采飞扬地说:“你看,军队一介入,局面就搞定了!现在我们学校,二司的那些小子,全都灰溜溜夹紧尾巴。有几个还贴声明退出二司,要求加入到我们三司来。”

润秋笑说:“这不奇怪,正像当初一司有人声明退出,加入到二司那样。”

“总而言之,形势一片大好!”延玉舒出一口长气说,“在我们中国,永远是共产党的天下,谁想造反,做梦去吧!解放军是跨越不过去的长城!”

“如果造反派得逞,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以为他们会改党的牌子?”

“他们是不可能得逞的!如果得逞,就是冒牌的共产党!”

“谁是正宗谁是冒牌也说不清楚。你看现在世界上,共产党多得数不胜数,都在说自己正宗别人冒牌。”

“谁遵循马克思主义,谁就是正宗的共产党!谁搞修正,谁就是冒牌!”

“对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也有不同的理解。谁都能说自己的理解是对的别人的理解是错的。况且,理论家本人要是活到今天,自己也会搞不清楚自己的理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纪延玉停步,看润秋。

墨润秋不得不说了几点质疑。

纪延玉忍俊不禁地看了墨润秋一会儿,说:“你这个熟读马克思的反革命,要对付你还真是不容易呢!不过,哪天要是上我家去见老丈人,你这一套狡辩术可要藏起来,要不然我家老革命会当场把你吃了!”

墨润秋笑起来,说:“那一定会的,我理解!人最珍重的就是自己的历史嘛!”

欲知后事演绎,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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