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腾 醉 (文革演义)第一 一十回

第110回  革命小将今非昔比  安养中心且度余生

1

一周后,向逵在唐朝玉的带领下参观了知青安养中心。先看外观,颇气派,占地面积也颇大。有草地花园亭台喷水池之属。五座楼房,一律白色。铝合金滑动玻璃窗。向逵啧啧称赞。朝玉说:“内部装饰也很好,设施应有尽有。可笑的是,那些早年红卫兵过惯了土包子生活,来到这里竟看不惯,说这是资产阶级的地方,变修了。还掏出毛主席语录来念有关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条目,防修反修的条目,来与我们辩论。什么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之类。他们有些人至今还随身带着毛主席语录和红宝袋。有些早上起来还要对着毛主席像三鞠躬,念他的教导。”

“早请示晚汇报!”向逵大笑,“还跳忠字舞不?”

“跳的呀!”朝玉也笑,“有几个人组成小组,跳!”

“当年我们早请示晚汇报的时候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统帅身体永远健康。他们现在还这么说否?”

“说!”唐朝玉笑得抬手掩嘴,“三个人立成一行敬祝。有一个比较清醒的病人跑过去说,林彪反毛主席了,摔死了,毛主席也死了。三个人说他造谣,恶毒攻击什么的。一拳头朝那人的脸打上去,打得肿成熊猫眼!”

两人沿着楼旁的甬道边走边谈。忽然从底层窗口探出一只脑袋,扯开嗓子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唱了一句便停下来说口号和毛主席语录:“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三忠于四无限永远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永远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满脸兴奋眼睛闪闪发光说个不停。

向逵立住看了一会儿,和朝玉继续漫步。朝玉说:“他要说到护士来给他打针才肯停下来。这叫语言强迫症,没见过吧?”

“强迫症听说过。但我原来知道的只是行为,不断地洗手什么的。语言强迫症今天是第一次见识。”

“还有思维强迫症。”

向逵停步咀嚼这个新概念。“思维强迫症也没听说过,但好理解。患思维强迫症的人不少吧?”

“这方面没做流行病学调查。但患这种病的人一般不用找医生。找医生也没用。让他们蹲一边去对社会没危害。”

“但他们不一定蹲一边去啊!有的可能在学术机关做研究,写文章印成书或发到网上。也有在领导岗位上主持什么工作的。还有许多在网上发帖和跟帖的人,我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强迫症思维!”

朝玉笑了,说:“我是站在医生的角度看病人。你是站在异见者的角度看社会。也不是没有道理。好啦,现在我们进楼看看。刚才我们走过的,就是有一个语言强迫症的那栋,是专门关武疯子的。现在我们要进去的这一栋,是关呆子和抑郁躁狂症患者的。”

2

他们进了楼,沿宽阔的走廊走着。尽头是一个大厅,走进去。“这是会议室,活动室,饭厅。”朝玉介绍说。里边东头排列着十几张长条桌,数十个穿蓝白条纹服的男女安静地分坐在桌旁,挨个吃药。桌上一摞塑料筐,里边整齐排列许多小杯子,小杯子贴有病人姓名,杯里是配好的药片。护士点名叫出一个来。病人走到药桌旁,护士将药片交到他嘴里。另一个护士递过一杯水,病人把药吞下,张开嘴让护士看。于是点叫下一个病人。

“吃药也这么麻烦。”向逵说,“药片吞下以后,为什么还要张开嘴让护士看呢?”

“有的人会假吃,把药片含着,悄悄吐掉。”

吃完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医生进来,朝病人群走去。边走边向唐朝玉和她的朋友微笑点头。走到病人群前,开始讲话。六个护士退到墙边立一处候着,距朝玉向逵不远。护士们频频向唐医生投过来热情问询的目光。向逵看看护士,看看病人,低声感慨说:“护士们很可爱,充满青春活力。再看看这些病人,像一群被圈养的动物,萎靡不振。可是许多年前,他们与这些护士一样年轻啊,一样青春靓丽啊!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许多年前他们也年轻,可那是截然不同的年轻!”朝玉说,“他们应该有的青春靓丽被革命激情所淹浸,变成一股黑气,脸上坚硬而扭曲,加以衣服邋遢脏黑,看上去就像一群野猪。现在的年轻人,你看这些护士,美丽而温柔,内敛而富于活力,多可爱呀!”

“真的是,不同的时代造就了不同的人!”向逵同感,“如果用红外摄像机拍下来,这屋里病人哪一块,必是低热量的蓝色。”

“当年他们是横扫一切的革命小将,好像肚子里装着核电池似的,谁也没他们热量高。可如今,都是凉下来的铁块咯,哪有热量?”朝玉忽然想起,笑说:“你看,第一张长桌子最前面的那个女病人,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抄我家拉过我胳臂要咬一口的那个!”

向逵极目观察。那是一个花白短头发柚子脸女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歪头露脸,似睡非睡。隐约还看到前冲牙。便说:“看到了。像一只病猪!——当年抄你家的时候像一只母豹子,可以想象!”

3

医生讲完话退出。便有护士上前指挥病员排成一串,带他们绕大厅走路,算是活动肢体。朝玉暗指着队伍中一高个子女人,跟向逵说:“那是科学院一个助理研究员——”

“科学院?我怎么没见过她。”

“人家是社会科学院,研究马克思主义的,跟你们不一码事!”朝玉说,带向逵离开大厅,沿走廊边走边谈,“照理她是国家职工,不应送这里来。但她当过知青,家属和单位觉得我们这里条件比较好,她也应属于知青范围,所以就托关系进来了。”

“知青而进社科院,那么应当是‘工农兵推荐’上大学,毕业后分配进去的对不对?”

“正是此话!”

西头开门出去是一个阳台,对着小树林。两人凭栏继续谈话。

“那位‘工农兵学员’怎么会得精神病呢?”向逵问。

“恋了一个男朋友,爱得死去活来。男朋友突然退避三舍,不要她了。她脑子转不过弯来!”

向逵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大,竭力拼接信息,说:“恋的那个男朋友有可能是与我同单位的——这事我有些知道!对得上号!”

“是吗?那么巧?那么你那个同事他怎么——?”

“发现她不是处女,问。她说处女膜是自己弄破的。男的说不光处女膜问题,从你的气息和表现看,肯定被男人睡过了。最后女的不得不承认:贞操是作为推荐手续费上交了!领导说‘你给我,我才会给你!’又说‘你不让我进,我不让你出!’要求男朋友同情她当时的处境,不要计较。恰好我那同事是研究遗传学的,读到西方一篇先父遗传论文,说有的女人离婚多年之后再婚,生下的孩子还带有前夫的遗传特征。因此他有极其认真的处女情结,退避三舍。”

朝玉唏嘘叹息,说:“唉,从前上大学是靠智力和勤奋,凭考分上大学,平等竞争。后来掺进家庭成分的因素,已经不平等了。再后来,干脆取消考试,凭关系或者交易‘推荐’上大学。这一推荐,就造成这样!交所谓推荐手续费的,恐怕不是个别现象。这究竟是进步呢,还是社会倒退呢?”

“变成了某种形式的人身依附关系,快倒退到奴隶社会了!不客气一点说,应该叫反动,逆人类进化而动!”

朝玉感叹女人的遭遇,说:“这可是毁了她哟!你们那个同事也真是,你不要也罢了,怎么不替人家保密着点,到处说?”

“没到处说。他只是告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

“那怎么你也知道了?”

“他最要好的朋友又恰恰是我的朋友的最好的朋友。铁哥们。”

唐朝玉笑起来,说:“可见小道消息如同毛细血管,到处相通的。你知道吗,这女人与刚才说的那个,就是前冲牙想咬我手臂的那个,是同学。当年抄我家的时候一道来的,牵着一条狗,硬将我赶出我的闺房。我不走,她们就叫狗咬我!坏得很,把我写字台的秘密夹层也撬了,里边东西全拿走!”

“如今两个都来做你的病人,谁想得到啊!”

4

凭栏了一阵,两人重新返回楼内。朝玉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病人有的回房睡觉或发呆。有娱乐室,下棋打牌都可以。还有图书室,有图书有电脑。随便看看吧。”

于是到娱乐室门口张了一下。人不多,看样这些厌世者对娱乐不大感兴趣。又到图书室。向逵浏览书架,大部头的马恩列斯全集金光闪闪地排满一层。“这种大部头原著有人看吗?”他问。

“有的!”朝玉笑说,“还真有人看!一个理论家,我们叫他刘克思的,就专门钻研这些。这会儿不在这儿,要不然他会逮住你滔滔不绝。无论认识不认识,逮住谁都不放过,大讲唯物辩证法!”

向逵笑,看着一壁满满的书架说:“这些书花不少钱。”

“反正有人捐。要知道,知青也有发了财的。他们有的家庭背景好,门路多,只到乡下镀镀金,就回城干别的营生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接着改革开放,左右逢源。父辈为他们奠定了政治资本,政治资本结合人脉变成了物质财富。发财之后,对知青族还是有感情的,就如出嫁的女人照顾娘家兄弟那样。听说办了个知青安养中心,就大把地捐钞票。不但图书,而且电脑!”

图书室的一角放着两台电脑。一男一女正在上网。向逵走过去看。那个男病员上的是凯迪社区。见唐医生带着客人,抬头热情地招呼。朝玉说,继续玩你的吧,我们随意看看。向逵俯身从背后看了一下,见一个帖子说蒋介石统治下的中国是极品人间地狱,三十八年间饿死二十多亿人。那病员眼睛放光,跟向逵说:“你看,你看!这就是旧中国!”

“三十八年饿死二十多亿,平均一年六千五百万。1911年国民党上台时人口算四亿五吧,抵消出生数,一年减六千万,减到1921年中国人口就是负数了。怎么可能呢?”向逵忘记对方是疯子,竟较真起来。隔邻那个女的在玩游戏,参加进来说:“这个帖子我看过。你说不可能,那么三十八年间出生的二十多亿人跑哪里去了?”

“三十八年生二十多亿人,母鸡下蛋啊?”向逵笑说。

两个病员又起劲地向医生和她的朋友介绍网上的帖子。向逵想要说什么,朝玉赶紧拉他走。出门口,朝玉说:“跟这些神经病计较什么啦?连你自己也脑子不正常?”

向逵觉悟,笑道:“真是的,我居然跟他们较真起来了!”

5

“现在我们参观一下他们住的房间吧。”朝玉说,开了一个门进去。1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两张床。收拾得洁净整齐,护士们的劳作。两个女病员。其中一个微闭双目端坐床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在嗡嗡念佛。

两人无声地看了一下即退出。“怎么还有念佛的?”向逵说。

朝玉忽然想起,说:“这位念佛的你知道的吧?你们鸿蒙大学校长的女儿。据说,当年鸿大批斗她爸爸的时候,她上台甩了老爸两记耳刮子,揭发了一通老爸的反动言论。”

“是吗?”向逵大为震动。两人进入医护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教务长,不是校长!当年批斗会我记忆犹新。那的确是招招致命的揭发。原本教务长只是教育路线上的问题,经女儿那么一扫射,就变成敌我矛盾了。后来长期关牛棚,反复批斗,定性极右,送去夹皮沟改造,死了。”

朝玉倒了两杯水放茶几上,自己也坐下,说:“是她两个哥送这里来的。他们恨死了,认为是这个妹妹害死了爸爸,长期对下了乡的她不闻不问。直到社会气候改变以后,他们越想越恨,竟然跑到她插队的地方去,准备揍她一顿。不料她已经发疯了,披头散发满山沟跑。这才不知经过多少遭折,把妹妹送这里来。我想了解一下她在乡下经历过什么,两个哥讳莫如深,不肯多说。刚来的时候错乱得厉害,满身污秽胡言乱语,什么‘违反毛泽东思想’,‘好粗好粗’等等。我针药医言并用,费好大劲才使她稍安静下来。接着我觉得在精神病治疗领域或可以引进宗教良方。在我的建议下,中心设立了宗教科,与佛寺尼庵还有天主教堂联络,请和尚尼姑神父来给这些疯子‘做思想工作’!”

向逵笑起来:“当年他们专给别人做思想工作,如今却是由尼姑和尚来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他们听得进去吗?都是党教育多年的好孩子!”

“有听不进的,也有听得进的。例如刚才这位,还真收到显著效果。已经与大觉庵说好,再治疗一段时间就到那里去削发为尼!”

6

两人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病楼。向逵说:“在文革时代向父母开火的子女并不少见。我记得有一个女人对毛主席像大不敬,被她的女儿揭发,因此而被枪毙了。当时是非常有名的一个案子,女儿被竖立为无限忠于毛主席大义灭亲的典范。不知那个女儿现在有什么想法。”

“嗨,你不知道!那女儿如今就在我们这儿!”朝玉说,两人沿林中甬道漫步,“刚才忘了带你去看看她。那是个左钉子,至今思想观点还是极其尖刻。什么毛泽东思想是绝对正确的宇宙真理,毛主席是五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等等。成天讲这些。”

“对于把母亲送上断头台,她至今没有悔意吗?”

两人在花间一张长椅上坐下。朝玉说:“悔意应该有的吧,只是按压在意识深处,硬是不让它冒头,我猜。人都必须对自己的生存有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是建立在各自的价值基座之上的。这一代人是在毛泽东思想的价值构架下,有的人做了违理悖伦的事情。甚至于像这个女人——她叫路晨,将母亲推出去斩了!现在社会上有一部分人试图拆除毛泽东思想的价值构架,这对路晨可是个要命的事情。如果过去的价值标尺抛弃了,回到儒家孝道的价值标尺上,她路晨就是个遭人唾骂的疯子,自己也无法面对自己。所以她要拼命捍卫毛泽东思想。实际上这是人的肌体的自我保护反应。她选择了捍卫旧有的价值基座来保护自己。”

“这种靠坚守旧有价值基座来维系生存的办法未免太迂。”向逵评论,“有的人就灵活得多。例如北京那个非常有名的谁,被毛主席赐名爱武的那个。她打死了他们学校的女校长。她对早先信奉的,她父亲为之奋斗而建立起来的那个价值基座不否定也不提及,以实际行动认同了相反的价值基座,跑到美国去享受资本主义价值去了。同时对打死校长的事口头道歉一下。还有的人更加灵活,唱着红歌往美国跑,到了美国继续唱红歌。路晨应该向他们学习:无赖式地生存下去!厚脸皮也是一种生存能力嘛!她可以不再认同旧有的价值基座,同时将斩杀母亲的错误推给旧基座去承担。”

“毕竟她杀的是自己的母亲啊,与杀校长在程度上不一样!”

“她可以选择遁入空门啊,向宗教去寻求解脱,像我们教务长的女儿那样。有没请尼姑来给路晨做思想工作?”

朝玉笑说:“有啊!但必须是她自己先动摇对毛主席的信仰才行,否则佛的思想工作怎么做得进去?”

“那倒不一定。”向逵说,“现在有许多和尚是同时信奉释迦摩尼佛和毛泽东思想的。扛着红旗念佛经的现象不在少数。”

“那是可笑的现象。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想试试能否将路晨拉入可笑的行列中。”

7

坐了一会儿,向逵说:“今天真是大有收获。可以说,知青安养中心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缩影。文革的开始和结局都可以在这里边找到印记。我有一个同学在写文革长篇小说,书名叫醉图腾。他应该到这里来看看。哪一天我带他来,好吗?”

“啊?你有这样的同学?同专业的吗?不是文科啊,写小说行吗?”

“我们前次喝咖啡时提到过他。就是差点被流弹打死幸被奇人墨润秋救了的那个。复姓竹溪,名英石,字愚舟,自号蓬舟阿伟。其实我们那几届大学生已经谈不到专业了。停课闹革命了不是?都变成文革专业了。况且他,我看是很有文才的一个人。性格又奇奇怪怪,不大正常。我听说越是不正常的人越适合从事文学创作。我们大部分人都太正常了,所以写不出东西。”

“不正常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在这里边给他安排一个床位?”朝玉笑道。

向逵也笑了:“那倒不必。与疯子还是有差别的。他这部小说我已经读过大部分,挺像那么回事!”

“噢?!”

“我本来是不赞成写小说的,劝他写回忆录。那些虚构的张三说李四说琐琐碎碎的没有意思。他却说小说会使历史活起来。还举太平天国为例,说现在我们看去天国历史就是一具干尸,有关的记载不多而且干瘪枯燥,只有研究者才会耐心去看。说当时要是有一个亲历的文人来将太平天国运动写成小说,让它活起来,使普通人轻松阅读即能知道那段历史是怎么个情形,那是多好的一件事!”

“他说的有道理!”朝玉兴味盎然地说,“虚构的历史会使历史更加生动。现在我也看网上关于文革的资料和回忆录,但总觉浮浅枯燥。有关论文更是叫人打瞌睡。如果你的同学能从中提炼出有血有肉的文革,那真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后来我看了他的初稿,虽然是虚构的人物和情节,却让我觉得这就是真实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向逵说。

“好!那么我也看看。哪一天你带他来。知青安养中心有大量的素材,可以提供给他更加丰富的想象。也可以写我,我把我的事讲给他听。”

“你的故事一定很精彩!我也想听听。”向逵热切地望着这位风韵迷人的女医生,说,“下个星期我约他。咱们找个好些的饭店,我请吃饭,一起聊聊。然后再约时间让他来参观知青安养中心。”

欲知后事演绎,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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