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四节)

第34节  回到人间

(一)

监狱事终于写完。松了一口气,好像真是刚刚从里边走出来的那样。

2004年4月23日,居委会女干部阿芬来接我出狱,雇一辆车开到家附近路段。犯人出狱有个陋俗:不直接回家,而是逛逛街,到人多的地方蹭掉霉气。阿芬尊重我的随俗,车子开到一个浴室门口,我下车。阿芬将我家的钥匙交我,随车先回去了。我洗了澡,街上吃了饭,回家已是傍晚昏黑时间。

钥匙转了一会儿才开。一股冰冷而黑暗的空气扑面而来。

13年零4个月之前可不是这样。虽然婚姻凑合型,毕竟营造了一个窝。长年飘零流浪,筑一个窝对于我意义重大。生活一半乏味一半甜蜜。甜蜜的是两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小女儿生下来又黑又难看,且体质弱。我着意宠她,培养她的自信。且她非常喜欢吃,才一岁红烧猪大排就抢着啃。很快长得又壮又漂亮。带她出去,看见一根躺地上的水泥电线杆,会兴高采烈爬上去立起,伸出小手喊“爸!”我过去扶她手往前走。对于她来说,处处都是新奇,事事都是欢乐。

一般都是我先回家。工厂下班晚,老婆非得7点钟才到家。我们机关灵活一些。特别是自己设计文件脱手以后,一段时间在办公室就没什么事了。我总是说“弟兄们我笨鸟先飞了!”提前下班。路上买些菜,回家即下厨房手打脚踢。饭熟了菜也洗切好了,有时就到阳台看看。看见老婆从楼下甬道走过,回来了,我心里满是安定和温暖。

晚饭时我往往会喝一杯黄酒,享受“万物皆为我备矣”的生活。一边伸出手去捻捻两个女儿的耳垂。

婚姻这个事,老婆的档次,高和低当然是有差别的。假如和雍兰,或和淑敏,或和鲁萝筑窝,家里会多一些灵气、色彩和芳香。就如在一个装饰精美,轻音乐袅袅的餐厅吃饭,饭菜会更香一些。但没有那个条件,泥墙陋桌,菜肉米饭,吃起来也管饱。我的家正是这种管饱的水平,可以说也是幸福的。过了十几年的幸福生活。忽然就毁于一旦了!

我的入狱对于老婆孩子是重大的打击。菜米油盐立即陷于困境。我在铁路做,每月有400元的收入。老婆工厂里只有80元。家中仅有的600美元也被国安局没收。这一下,饭桌马上萧条下来,几乎回到1960前后“瓜菜代”的境地。此外,她们人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我这做的什么事呀,怎那么蠢走了这一步呢?想想突然遭遇弟弟那个事,四面楚歌,惶急中犯错,或许情有不得已。但也说明我低能,什么都搞砸了。老婆面对这个烂摊子,覆巢之下,竭力支撑。每月还得来探监一次,给我买些吃的。可以想见有多艰难。有一年,她因腿骨问题需要住院手术。想起这个月不能来接见(探监),入院之前,还特地买些东西跑来监狱。探监是有日子有程序的。指定日子,由犯人写“接见信”,贴邮票不封口。信集中送主管队长,队长看看有无负面内容,有无暗号。附上接见单,封口寄出。家属在指定那一天持单排队进来。大队再扩播通知犯人到接见大厅,隔着窗口对话。老婆这一次入院治疗,临时想起给我送东西。但不是接见日。只好将东西和200元钱(此时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家庭经济过了瓶底期)到监狱门口交队长转我。真是令人感动,我想,今后谁也可以对不起,就是不能对不起老婆。

(二)

然而,正像毛主席说的,“一个人一时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在夫妻关系这个事上也是如此。就在这次住院前特地送钱物令我感动得不得了的事之后不很久,她写信来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婚姻,嫁错人。

我回信说不算很错吧。要是不嫁我,能生出这样灵秀的孩子?笨头笨脑的,假设再与一个修鞋的补锅的什么工人结合,生出的孩子肯定要多肥呆有多肥呆。基因很重要。况且,当时你已经三十一岁了。

蛮不讲理的胡拉乱扯当然没什么用。感觉到她正在离我而去。不是每个月都来接见了,不大来了。事实上,嫁我的确是一个错误。我是个不入流的老九,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与她不属同一个世界。她应该回到茶逢同志千杯少的世界中去,与我却是语不投机半句多。况且,居然“反共反华”,阶级敌人,早该划清界线。

终于有一天,费中队长叫我去说,老婆起诉离婚了。我当头一棒,表示不接受。说除非像杨白劳那样强按手印。费中说,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他说,要是入狱之初你老婆提离婚,我会支持。现在,都快出去了,还离什么哟!五老六十的人了,离什么离!

判不判离,法院实际上听监狱的。而监狱考虑到稳定,主要听犯人的。法院很快判下来:不准离!

半年之后老婆第二次起诉,而且表示会一直起诉下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快点达到目的,这一次主动放弃一切物质权利,净身出户。

物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家徒四壁。主要是房子。一南一北两房间,中夹一个不透光的5平方米的小格档。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不透光不透气的浴室连厕所。建筑面积算50平方米,居住面积28平方米。铁路局分给我的。我看有的地方,职工犯罪入狱之后,单位分配的房子收回去。上海铁路局倒是仁慈,没那样做。后来房产改革,老婆出万把元买下来,就算我家的了。办房产证的时候,老婆只写自己的名字和大女儿的名字。现在她决定放弃房子以及里边的坛坛罐罐。什么都归我,我只同意离婚就行。

这应该很可以了。但我的心理状态,一是生来有娘娘腔的毛病,缺乏男子汉的气概;二是在里边关得久了,变得萎靡不振。因此天要塌下来的一般。我半生飘泊,好不容易营建了一个管饱暖的窝,唯恐失去。

一个瞎子过桥,跌倒。巴住桥沿荡着身子大呼救命。其实底下是干河滩,没有水的。瞎子的脚离地不过尺许。人说:“放下,放下即实地!”瞎子仍然大呼救命。路人大笑。

我就像那个瞎子,怎么也不肯放下。其实只要放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也没人提醒一声放下即实地!费中队长特地在晚上带我去电话室,拨通我老婆的电话,想叫我们夫妻沟通一下想法。老婆一听是我,即挂断。其实她早该当面与我谈一谈,那样效果也许会如她所愿。却采取三不政策:不接见不通信不接电话。一切走法律途径。

费中队长叫我去办公室“教育”,主旨是安定我的情绪。其实这时最需要的不是安定情绪,而是指出天无绝人之路。应该说:离就离了吧。天要下雨娘要嫁,没办法的事。现在外面有互联网,知道不?有婚恋网站,知道不?趁她愿意把房子归你,赶快同意。出去以后有房子还怕没有女人?至少八十岁老太婆可以找到一个的吧,找不到你来问我,我负责!那样说,可能我的脑子会开一扇窗。可惜,队长和所有参预意见的人都坚持一个拖字:给她拖!

我这个死脑筋,就是巴住桥沿荡着身子不肯放下。于是,队长听我的,法院听队长的。第二次起诉仍然被驳回。

驳回也没用。她住别地方去了,不回家。你有什么办法?

开门进去,一股冰冷黑暗的空气扑面而来。厨房的电灯开关都忘记在哪儿了。肚子饿,想去街上吃一碗面条。却找不到钥匙!刚才进门钥匙丢哪儿了呢?到处找,找不到。找不到就不能出去。整个情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又发现,原先一些值钱的东西,好的书籍,艺术品等等,全不见了!

(三)

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各自成家。第二天小女儿和她丈夫来看我。小女婿是个厚道人,看得出。大女儿大女婿没有现身。究竟有没大女婿也没确切资讯。后来与大女儿见面的时候问及她的婚姻家庭状况,她说:“与你有什么关系不啦?”

显然,我丧失了与女儿对话的父亲地位,只剩下与路人对话的路人地位。

一天晚上,电话响起。我拿起听筒。“在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问道,听起来像个四川籍离休老干部。“哪一位?”我问道。对方听到是个男声,即刻挂断电话。

下一天两个女儿一起来做客。我准备了饭菜,坐下来准备开吃。一面就闲聊起昨晚的电话。女儿一听就不高兴。两人提起各自的包要走。饭都没吃啊,不准走!我说。小女儿溜得快,只来得及拉住大女儿的包。大女儿抬脚就踹我,而且说要报警。

她们不吃我的饭,到外边饭店吃饭。吃饭的时候姐妹商量将每月给我500元提高到700元。两人早就抓阄,姐管妈妈妹管爸爸。其实妈有退休金,不用管。我这个样,妹妹吃亏了。

现在网上经常有关于孝道的讨论。汉代有一个叫荣伊期的人说,他平生有三件开心事,一是生而为人(没生为畜生),二是生而为男(没生为女人),三是健康长寿。这三件事都来源于父母。身体好也是来自于父母的基因。所以我认为孝是对自己生命的尊重。提倡孝道是有生物学意义的。

在现代,生而为女也很不错。

生而为上海女,没生而为潮州乡下女,也是值得一乐的开心事。老子从山旯旮奋斗到了上海,容易吗?所以,我认为女儿应该对我心存感戴。但另一方面,我又实在对不起女儿。犯事入狱对她们的打击之重,前面说过了。而且,我自己对上并没有尽孝,凭什么现在对下要求得到孝呢?一报还一报,非常合理。

一个人如果诉说儿女有什么缺点,实际上是在出自己的丑。父母是儿女的模具。儿女是父母的镜子。你要了解自己什么样,从儿女身上可以看到影子。如果从儿女身上看到刻薄,大约父或母一方也是刻薄的。儿女有缺点也是父母那儿来的。基因,人品,修养,都铸造着儿女的模样。就我来说,打孩子哟。打大女儿,小女儿没打过。出狱以后,什么时候忘记了,我曾通过短信向大女儿表示歉意,说打孩子不对的,也许跟我自己小时候老挨打有关,造成孩子可以随便打的错误观念。她回说,一切都看结果,而不是过程。对过程怎么解释都没用。她的苦难是从我入狱时结束的,而不是开始的。说现在她对我过敏。

女儿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生气。我觉得她们也有许多值得我感戴的地方。天下孩子带给父母的是快乐和幸福感,有时也带给父母苦难。例如有的孩子被拐了,失踪了,或生疑难病了,医药费无底洞。碰上一件都是大痛苦。幸好两女儿都争气,没给我麻烦。

1978年一天四岁的大女儿去外婆家,我把她送上14路公车,打电话叫她小舅舅去14路终点站接。结果舅舅跑18路接去了。孩子到14路终点站,不见来接的人,哭了。此时要是碰到人贩子,那不完了?幸亏那一趟车的司机耐心地询问路径,曲曲折折将孩子送到外婆手里。想来好险!

我的两个女儿什么麻烦也没给我找,而且在万分艰难的情况下自己完成了学业。这不值得感戴吗?直至现在,她们仍然不时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梦里她们总是在三岁五岁的样子,走失了,或什么事故了,让我着急得不得了,醒来是南柯一梦,松一口气。

她们现在各自有了家庭,有房有车。买的新房子,小汽车。这在我是不敢想象的生活水平。我自己只能靠单位分配一套陋房,只能顶多拥有一辆自行车。我也不敢说:你们邀我去做客啊,看看你们的家。很本份,很知道分寸。也不敢说:你们带小孩子来见见啊。一切都随遇而安。

直到几个外孙有的上中学了有的上小学了,才在一次春节时来见。女儿客气,一般会在过年时请我到饭店嘬一顿。那一年把孩子也带来了。我封了三个红包。注意到小孩子悄悄往红包里瞧一眼。这使我惭愧无地,知道现在到处都是发财的人,哪一个人给小孩的红包都不会这么小气。

大女儿两个子都是男孩。小女儿一儿一女 。小外孙女到现在都没见过,而且直到小外孙女快上学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有一个外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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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则回应给 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四节)

  1. Willardgam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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