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腾 醉 (文革演义)第四十五回

第45回  费尽心思钥匙取模  弄巧成拙庆余被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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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甫听张庆余汇报时,一张深沉无光的脸焕出神采来,高兴地丢给庆余一支香烟。自己点上一支,抽了一大口,七孔冒烟一边说:“好!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汇报了!鸿蒙毕竟名校,人才荟萃,这么快就有进展!”

庆余手里拿着未点的香烟,满脸得意和感动。心里一高兴,也想抽烟了,但没有火。他的吸烟处于入门而未上瘾的阶段,碰到特别烦闷或特别高兴的时候会想吸。手里拿着小白棍,目光就在茶几上扫视。这时邢甫才注意到对方是既没带香烟也没带火柴的那种。据说业余吸烟者有三种,一是带香烟没带火柴的,一是带火柴没带香烟的,第三是什么都没带的。只有专业吸烟者才会烟火都带。邢甫便将打火机丢过去。庆余啪的一声点上火,也开始冒烟。不过他资格浅,只会从嘴巴冒烟,而不像老烟枪那样会让烟雾同时从耳朵、眼睛和头发冒出来。

“关系要爱护,不要轻易使用!”邢甫指示说,“使用也要分级。能从一般渠道了解到情况就不要动用关系,能用低一级关系获取的就不要使用高级关系。就你们鸿大来说,那位策反过来的二司头领——叫什么来着?”

“蒙曼。蒙古的蒙,曼谷的曼。”

“对,蒙曼!那是个高级关系,要爱惜。一般的目的可以叫打入去的那个玉兰去进行。至于蒙曼,放着,关键时刻才使用她。当然,她主动送上来的情报可以用,但轻易不要布置任务。还有,不要让玉兰知道蒙曼,也不要让蒙曼知道玉兰。你也不要与她们有任何联系。全都采用单线方式。”

                       2

庆余回学校与王爱东传达邢甫的指示。王爱东觉得很有道理。庆余想起被二司劫走的黑材料,要王爱东布置侦查一下:销毁没有,藏于何处?“那批材料至关重要,最好能劫回来。”庆余说。

王爱东决定向于蓝布置。于蓝说:“张庆余扛着跑被捉住的那个布袋子我看到了。打从到他们总部,头天上午就看到了。我帮忙收拾纸张,跟郭方雨把东西提到另一个房间去。那房间的里边套间,木架子上就放着那只布袋。里边装着的很可能就是原来的那些材料。另外,那布袋子旁边有一个纸箱。郭方雨说,那里边是红材料。”

“红材料?具体是——?”

“我正要问详细,他就岔开不说了。只是说,所有重要的材料都放在套间里边。”

“那是几号房间?有几层关锁,什么样的锁具?”

“几号我倒没记住。记得是,从总部出来,向右走五六个门吧。木门上是通常的弹子锁,另外又钉上铰链,挂一把大铁锁。里边套间也有锁。”

“那么从大铁锁就可以认出来了是吗?什么时候你去确认一下,几号房间,具体位置。另外,”王爱东停顿,意味深长地望着于蓝的眼睛,“能不能给郭方雨来个美人计,找机会复制他身上的钥匙。或者,有没可能策反他,将他拉过来?”

“郭方雨我不喜欢。高大全的样子,一脸板正。这人对女人不一定有兴趣。那天早上只我和他两个人在总部,后来又进入那个储藏室,整层楼还没有其他人到来。在那么个封闭小空间,孤男寡女的,我就没有嗅到他身上有胡思乱想的气息。倒是那高个子墨润秋,我很想挑逗他。”

“墨润秋在二司是什么头衔?”

“我和政宣处的人聊过,没听到二司的领导班子中有他。”

“可他和郭方雨是铁哥们,不会与二司完全没有关系。你要设法诱惑郭方雨,从他那里了解尽可能多的情况,包括墨润秋的角色。别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是工作,做这个职业就是要不讲感情。复制钥匙是一个重要的事,相信你能发挥聪明才智,完成这个任务。此外,”王爱东再次现出隐秘的神情望着于蓝的眼睛,“可以同时挑逗郭方雨和墨润秋,在他们之中制造矛盾,离间关系。有没可能?”

“看情况吧。有机会我会试试的。”

3

于蓝退出来。走着,在大字报栏就看见墨润秋,正专心一意地看《文革快讯》呢。于蓝走近他,招呼道:“嗨!”

润秋转过脸,发现是于蓝,热情地回应:“啊,是你!于心不忍的于,蓝天白云的蓝!你好吗?到宣传车上干了?那天我听到你的广播,声音清亮又富于革命气息,真不错!”

“原说得好好的到总部打杂。不知谁的主意却把我支到宣传车上去了!”

“宣传车是比较辛苦些。不过嘛,服从工作需要也好。”说着墨润秋移动脚步,两人一起沿校道走。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郭方雨说的。你和他是铁哥们,我猜。”

“是的。我们比较要好。”

“铁哥们当了部首,没带契你,给个一官半职吗?”

“他倒是想带契一下。可我散淡惯了,不想。”

于蓝在一株石榴树旁停下来,观花,摘一朵,嗅着,向润秋飞一媚眼:“你是广东人?南方口音听得出来。”

红花绿叶明眸皓齿相映衬,呈现给墨润秋一幅动人的《叶绿花肥美人图》。他痴痴地看呆了,忽然脑子里响起一阵滴滴声。

“不是。福建人。你呢?东北的?”他应答道。

“吉林长春。去过吗?”于蓝说。

“没去过。那是个有名的城市。”润秋忽然想起一个传闻,问道:“听说解放长春的时候,围城五个月。城里乏食,市民往外逃难。围方不放饥民走,逼他们回去继续给守方增加困难。饥民跪下求放行,哭声震天。围方军人也跪下对哭。有的妇女把婴儿扔给围兵,自己就在旁边上吊。尸体遍地,惨不忍睹。饿死数十万人。有没这回事?”

于蓝光着眼看了润秋两记,才说:“是有这回事。不过,这事现在不大好到处说。”

“那时你在城里吗?应该是四五岁吧,怎么活过来的?”

于蓝低下头,神情暗淡地说:“我机灵,从解放军胯下溜出来。我没有回头看我母亲是不是上吊了。”说到这里,于蓝哽咽,掏手绢堵嘴。

“啊,真悲惨。对不起,提起你的痛处了。溜出来以后,怎么活的?”

“一个推小车支援前线的民工收养了我。”

“啊,还算幸运,大难不死!要不然世上就少了这么出色一个美女!”

于蓝一句话踊跃到了嘴边,却猛然打住了。也没完全打住,从眼睛里亮亮的冒出来。

“你想说什么?”墨润秋对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

“没什么。话到嘴边跑不出来,忘了。”她笑说,又飞一媚眼,“啊,我得回寝室去了。下次见!”小手举起摆了一下,仪态万方地沿绿树覆盖的校道走去。

润秋看着她的背影。真是一个尤物,他想。却仿佛又听到脑子里响起滴滴声。他停住了脚步。这时,远远地看见于蓝并没有朝宿舍方向走,而是进了二司总部所在的地物大楼。

                       4

文革时期的教学大楼门可罗雀的状况可想而知。一般学生自然是不来了。教师呢,只在上午八点到教研室晃一下,画个卯,泡杯茶,看看报纸,九点钟就陆续走了。下午再来晃一下。所以到了太阳西斜的这个时候,偌大一栋地物大楼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郭方雨一个人在二司总部瞎忙。他填写完《总部日志》,又在私人日记上写些东西,收进抽屉锁好,也准备离开。这时就听到脚步声,于蓝一阵风刮进来。“还没走啊郭部首?”边走边说。

“正要走呢。你好吗?”

“我来看看你,顺便讨你指示!”

“太客气了。哪敢有什么指示啊!我听过你的广播,好得很哩!声音清亮,口齿清楚,普通话又标准。”

“得到你的肯定我很高兴!”于蓝说,一边东看西看,“今天来也是想看一下,初来乍到那天我是不是把一条手绢丢这儿了,你看到过没有?”

“没有。没看到过。”

“会不会在拎东西进去的那一间呢?”

“那么去看看吧。”郭方雨说着起身,与于蓝去储藏室。

于蓝认清了门号。也留意相邻的房门有没加铁锁的:没有。方雨开锁,推门进去。于蓝跟进,屁股有意将门往后顶一下,使其关上。她左边看一下,右边看一下,假装寻手帕。却突然回过身来直面郭方雨,默默地看他的眼睛。

诱惑气息扑面而来,郭方雨颇感意外,心扑扑跳。慌乱中竟避开她的眼睛,说:“里间看看吧。”从她身边绕过去,打开里间的门。

于蓝进了里间,伸手摸摸那个靛青色布袋,说:“里边还是装着原来那些黑材料吗?”

“是的。”方雨傻傻的说。他的心还在痒痒的跳。

“能不能给看一下?”

“看吧。”

于蓝就解开袋子,探头往里瞧。没错,是档案袋、纸本子各种文字材料,还有相片和照相胶卷一类东西。她重新扎好袋口。又指旁边那个纸箱子:“有意思,他们的是黑材料,你们的是红材料!”

郭方雨注意到她说的还是“你们”。

于蓝顺手掀一下纸箱子的盖。东西不少,最上面的是一个黑本子,本子上贴白纸块,写着“会议记录”。怕过度兴趣会引起怀疑,就把掀开的盖合上了。

在退出房间之前,于蓝再一次仰视郭方雨的脸,试图从他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你是个好小伙子!”最后她说。

                         5

墨润秋看见于蓝进地物大楼以后,既没跟进去,也没离开,而是在一只长椅上坐下来,一边想事情一边留意地物大楼门口。大约二十分钟,就见郭方雨和于蓝一起从大楼走出来。他起身装作散步迎过去,偶遇似的跟他们打招呼,眼睛忙忙读着两个人的脸,试图搜寻刚才发生过什么的信息。还好,未到那步田地,他判断。

于蓝挥手别去。墨润秋和郭方雨肩并肩往宿舍走。

“有喜事啊?这时候大楼里空无一人,就你们两个!”

“说的什么话,老弟!”

“有好事我也不反对。可以理解。兄弟我还要作贺。但对这个人我直觉上有点不放心。据我了解,她是政治辅导员王爱东老师的亲戚,关系密切。而王爱东与张庆余似乎有某种工作关系,我看见过他们神秘兮兮地说话。不排除于蓝受派遣的可能性。所以,平时你与她接触要把握好界限,个人感情可以发展,那是私人的事,但公务上要隔开她。”

“我也有些怀疑。”郭说,就把于蓝进楼寻手帕,两人进储藏室,回身看他,以及对那只布袋子和纸箱子极感兴趣等细节讲了。

“这就更有理由怀疑了。要防范!”墨润秋说。

郭方雨又笑说:“我注意到她说话提到二司的时候,经常是说‘你们’。不禁想起一个笑话:一个女子出嫁,第一夜睡下时说‘你们家咸菜坛子气味好重!’第二天早晨却说‘我们家的公鸡啼起来劲头真足!’要经过实质性的一夜才会改口称‘我们’!”

                       6

于蓝去向王爱东汇报情况:储藏室的门号;布袋子装的还是原来那些材料;纸箱子里所谓红材料,最上边有一本“会议记录”!

“能不能设法将郭方雨身上钥匙取模?”王爱东再次指示道。

“恐怕是不容易的。”于蓝闷闷的说,“除非跟他睡觉!”

“工作需要,睡觉也并非一定不可以!”

刚送走于蓝一会儿,蒙曼来了。王爱东一把抱住,却被她身上什么硬东西硌了一下,叫起来:“哟,什么东西,硌痛我了!”

蒙曼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抱歉地说:“是这个!”解下连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丢桌上。取了草纸,上厕所去。

王爱东心里在骂自己笨:这不是现成的钥匙吗?何必大费周章地叫于蓝去献身呢?急忙取出两只肥皂盒,里边的肥皂软软的。她拿起桌上蒙曼的钥匙串,挨个往肥皂上印压。两面都取模了。

蒙曼如厕回来,床上和王老师疯了一阵。要走,取起桌上的钥匙串,重新连接在腰带上,揣进裤袋。却感觉手指头有些异样。又想起刚才钥匙串的位置和形态,和她往桌上放的时候有所不同,不禁起了疑心。回了宿舍,就将钥匙串取出来仔细研究,发现上边似有肥皂屑。拿水抹一下,粘粘的。闻闻,有肥皂味,才确信钥匙被王爱东取模了。

7

蒙曼拿了碗进食堂,眼睛忙忙的搜寻。看到郭方雨了,也看到墨润秋了。她走过去说:“有事。等我!”

她去打了饭菜。桌子上其他人吃完走了,只剩郭方雨和墨润秋在等她。蒙曼坐下,神色严重地与两人说:“有一个情况告诉你们:我怀疑我的钥匙被人取模了。匙齿上似有肥皂碎屑,拿水抹一下,粘粘的。闻一下,是肥皂!”

“总部的钥匙?”郭方雨几乎跳起来。

“总部的,还有储藏室的。储藏室的只有两套,我和你各一套不是?我们现在应当采取紧急措施,把总部和储藏室的锁换掉!”

“什么时间发现钥匙有肥皂屑的?”墨润秋问道。

“一个小时不到!”

墨润秋断然说:“不要换锁。一切均如没发生过。另一方面,等一会儿就去把总部和储藏室里重要的东西转移走。张庆余那只布袋仍放在老地方,但把里边的东西换掉。”

三人走出食堂。郭方雨去通知总部其余头领,叫他们把抽屉里重要的东西拿走。蒙曼和墨润秋先进入地物大楼。蒙曼开了总部的门,又开了储藏室的门,墨润秋进去各处看看。那个靛青色布袋也打开看了,说:“那么我先走了,你们忙吧。明天我再来。”

第二天墨润秋叫上李向魁,二人一起去拜访古博中学的王光华,向他要强力不干胶。光华有四罐,都给他们了。回来路上,他们又买了几只气球和一袋滑石粉,还有一卷细绳子。傍晚,墨润秋和郭方雨、蒙曼、李向魁在二司总部就忙起来,终于布置了一个捕鼠机关。

                     8

王爱东在取模当天即把肥皂交给张庆余。告诉他二司总部的储藏室位置,重要东西都在储藏室套间里边。

庆余听了十分兴奋。和红遇商量了一下,把鸿大实验工厂三司的小队长叫来,令其复制钥匙。

下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刻,张庆余李红遇带着复制的钥匙和小电筒潜入地物大楼。山狼突击队两个小组布置在楼下警戒,第三小组跟着上楼,在各楼梯口和五层走廊接应。张、李二人先进入二司总部,只有蒙曼的抽屉能开。又用事先搜集到的各种旧钥匙试开其它抽屉,只打开了一个。庆余小电筒照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材料。于是两人出来,进入储藏室。没敢开灯,红遇在外间小电筒照来照去,庆余先进入里间。一眼便认出木架子上他那个宝贝布袋,悲喜交集,老朋友似的一把抱住。方抱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卟的一声,浓浓的粉雾从袋里冲出,将庆余喷了个发昏章第十一。接着一张粘糊糊的布网从天而降,将庆余罩住。庆余惊叫,慌忙挣扎,只探出个头。红遇赶过来,要扯开那布,哪扯得开?倒把手也粘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挣出手来,到门口叫人。山狼突击小组的人进来,见状目瞪口呆,又好气又好笑。商量了一阵,最后按照庆余的意见,三个人将他扛起就跑。扛到学生浴室,叫来管浴室的锅炉工人——恰好是参加三司的——开门,放热水,几个人合力将庆余泡到浴缸里,又剥又冲又撸的。整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将庆余解救出来。让庆余万分痛惜的是,好不容易搞到的一套旧军装完蛋了。那是向在部队当兵的表弟要来的,刚好穿着去被粘。他们又剥又撸时,竟把衣服撕烂了!

欲知后事演绎,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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