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十节)

第10节  前一届的科举考试和这一届的八旗子弟

 (一)

气象局预报的自然灾害没有成真,却对中学生的体质造成了人为灾害。从水库回来几个月之后,我得了急性黄疸型肝炎,又称甲肝。

当然,甲肝病毒不大会是石流潭苍蝇制造的,我是说在石流潭往返二十几天的劳役中体力消耗过重饮食过少又泻了一番肚子,身体抵抗力大大降低,以至于被甲肝病毒一击即溃。

从前中国没有甲肝。医生在诊断我的病症时十分茫然,显然他没碰到过相关病例。最终还是一位年资较长的主任医生确诊了这玩意儿。他说,病毒有可能是从伊拉克蜜枣传来的,因为一段时间以来商店的货架上没有别的东西,到处是伊拉克蜜枣,外国占领军一般。他问我有没买过伊拉克蜜枣,有没烧过,直接就吃?

那是石流潭回来以后,刚刚上高中三年级没几天,坐在教室里听物理课,我感觉到身体里正在进行第三次世界大战,难受得胸腔似要爆炸。我想我应该回家去。家只剩堂哥划详和他的妻子,以及我妹妹。母亲、弟弟和祖父半年前已经出境,羁留澳门。但不管怎样,家是一个可以躺下休息的地方。此时有病,就想回家去。走之前,决定到卫生院看一看,开点药。医生晕了一下,去将主任医生请来。主任医生说这是黄疸啊,赶快住院!还想走回家去?家多远,三十里?嗐,如果走,你就完了!

住院当天病情就急转直下。小便赤红如酱油,大便粘黑似沥青。日夜昏睡,剧痛偶醒。

五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常提到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假设有一个中学生得了急性黄疸肝炎危在旦夕,找到一家医院,将会怎么样?首先会要他到账房交钱的吧。不交钱不给治。

可那时不是这样,住下再说,打针吃药再说,也没说叫你家属来。我什么也吃不下,喝水也吐。院方叫护士上街买蜂蜜试试。也没问我先掏蜂蜜钱。结果正是这蜂蜜水救了我,那是我的肠胃唯一可以接受的东西,既解毒又营养。医生护士都热情、尽责。老中医方隆先生开每天两剂中药,吩咐护士熬头汤即弃。一般中药都熬二汤的。方隆先生认为此时决战关头,须大力对付。我很感动,说方先生您功德无量。他说没啥,你得便在患者意见簿上给我美言两句就可以了。

那时不论医生还是患者,谁都没听说红包这回事,只要美言几句就可以。大家可以发现我这个自述中对那个时代多有微词。但我有啥说啥,在医疗卫生这一块上不得不为那个时候唱一段颂歌。

我母亲得到我的信。有澳门医生告诉她这可是个凶险的病,死亡率很高。着实把她吓坏了,一路流着泪赶回来看儿子。赶到时我已经度过危险期。毕竟年纪轻,生命力旺盛,终于抗击住气象局、李逵、石流潭苍蝇和伊拉克蜜枣的联合打击,战胜了洋病毒的恣肆入侵。

母亲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到学校给我办了休学手续,又到公安局申请,要将我带出国。我也意识到先前对于前途的选择是一个错误,同意跟她走。但是此时全国饥荒,公安局重新扳起面孔,把国门轰隆一声又关紧了。申请出国变得比种高产田还难。如果有谁申请成功了,那简直是又放了一颗卫星!

母亲去跟医院结账。要是现在,这一场大病恐怕要花费两千甚至两万块吧,母亲却只付了四十几块钱就把我接回家。

(二)

既然办了休学手续,我只好回家。康复得很好,甚至比原先胖了些。休学期间还开始了初恋。雍成的妹妹雍兰没有跟随母亲兄弟出国,在读中学,独自留住在一座“下三虎”式小院中。她有一辆英国三枪牌自行车,时常骑着来访我。我也到她那小院去回访。有一次我们相约晚上到五公里外的里湖镇看电影。刚要上路,就见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天边雨幕如堵。我扶着那辆三枪牌自行车,抬头望天,说要下大雨了。她活力四射地迎着我的目光,说:“我不怕!你怕吗?”于是我骑上,她跳上车尾,两人黑咕隆咚沿着榕江大堤往里湖镇闯。一路上电闪雷鸣,东南西北不远处大雨哗哗,却始终没淋着我们。到了电影院门口,她跳下车,朗朗大笑,说:“一点都没淋到!老天爷照顾我们!”我说:“是呀,我们毕竟年轻,大雨也给我们让路!”她说:“年轻真好!”

一个独立的院落,一对少男少女,在里边关起门来恋爱,却始终未有婚前性行为。这一点在今天的年轻人听去,大约很难相信。我们两个都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性激素旺盛。但都有与生俱来的道德规矩和仪式感,认为对美好的事物要有足够的尊重,不能随便就处置了;况且未有确定的生活基础,怕造成不当后果。

(三)

休学了一年,于1960年秋复学,重新读高中三年级。这时校长已经不是黄寄南。老黄作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在县局挨斗了一番,贬到农场喂猪去了。取代他的是一个叫做陈敦如的左倾机会主义分子。

陈敦如这个名字前头已经提到过。小学启蒙时张退之先生走了以后,到我村祠堂教我二年级的就是陈敦如。现在我读高三了,他居然成了县第一中学的校长,老师比学生升得还快!有人说老师好比蜡烛,消耗自己照亮别人。陈敦如却像一支会进化的蜡烛,越点越高大。

陈敦如大约也是送过鸡毛信的。教育系统中的革命者最擅长的事就是送鸡毛信,而不是扛枪拿刀。革命成功以后,他们大半由一般教师升级为校长。陈敦如送的鸡毛信没有黄寄南多,所以只当了偏远山区一个无名初级中学的校长。他也是带着学生到石流潭去筑水库的,也是有大量学生被苍蝇击倒。但他屁也不敢放一个,不像黄寄南那样敢拍桌子。

水库指挥长也拍桌子,说:“学生劳动不能12个小时吗?不能夜班吗?你问问别的学校有没有意见!”指恰好在场的陈敦如说:“老陈,你说说看,你们学校有没有意见?”陈敦如哈腰赔笑说:“还好,我们的学生倒没什么受不了的。即使拉了肚子,也还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水库指挥长回去向黑旋风书记汇报了黄寄南的恶劣态度,称赞了陈敦如的共产主义风格。结果是,李逵布置了反右倾机会主义斗争,将黄寄南挪去当猪八戒子弟营的厨师长,将陈敦如挪过来当县第一中学的校长兼党委书记。

那次反右倾机会主义斗争中,黑旋风李逵特地叫县一中派几个学生代表来在县委批斗黄寄南的大会上发言。学生代表第一名叫黄传舜,第二名叫余庆长。这两位什么背景我没搞清楚,从其神色气概上判断应该是红二代。脸上仿佛写着“江山是我们家的人打下的!怎么啦,不服气?”他们的父兄辈打下了江山,自然就有革命基因遗传在他们的脸上。上了普宁第一中学以后,黄寄南欣赏这两个学生的革命基因,知道是革命家族内的子侄,因而根据党的培养接班人的方针,将黄传舜余庆长吸收入党,成为预备党员,待转正。他们应该算是黄寄南的门生了,应该感谢黄公的知遇之恩才对。不料在这次县局的批斗会上,发言最尖,斗争最狠的两个恰恰就是黄传舜余庆长,连声喝令黄寄南跪下,还冲上去动了手。

陈敦如接手普一中,当即把黄传舜余庆长转正为正式党员。那时共产党员在社会上如稀有金属,在中学生中更是凤毛麟角。因而这两位势炎熏天,不可一世。全校千余师生中,共产党员总共五个,陈敦如和两位教师,还有就是这两个学生。陈敦如对他们不止是倚重,简直是将之当成副校长了。最后连我们毕业班的政治鉴定,都是交给这两人去做的。

(四)

陈敦如身材弯躬,蒙眉细眼,完全符合革命化了的教书匠形象。他身兼两职,作为党委书记他管政治,作为校长他抓教学。教学这一块他想出了一个点子:将高中三年级进行一次全面考试,按照分数重新编班。成绩最好的放在第(1)班,重点捶炼。依次排下去,第(4)班最差。这就好像将一群鸭子分出等级来,根据情况分笼喂养,因材施教。

恰好在这时,县三中和县六中也各有高中三年级一个班。他们原是初级中学,没有高中的。三年前大跃进,敢想敢做,就办高中。如今有了第一届高中毕业班。然而先天不足,对高考没有信心。便向县局提出,要求把毕业班托付给县一中代教,就像将鸡蛋放到别人家鸡窝代孵一样。于是,陈敦如将县三中编为高三(5)班,将县六中编为高三(6)班。这样,县第一中学就有了六个高中毕业班。

这两个外来代孵的班,简直就是扶不起来的跛鸭。考数学,不能用与我们一样的试卷。倘用一样的试卷,即使时间给延长一倍,也没几个人及格。而我们高三(1)班,没有80分以下的。

但高考的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两个外来跛鸭班上大学的人数,居然每个班比我们高三(1)班还多!我们这个精英班大都名落孙山!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问题就出在政审上!革命家打下江山,自然要照顾自己子侄的利益。他们知道子侄们凭分数是拼不过人家的。而那些读书聪明的白脸书生,往往又是令革命家看不顺眼的坏胚,要排斥他们。所以制订出了政审定终身的政策。录取大学生主要不是看分数,而是看政审。将考生分成四个类,甲类是可以读好学校好专业的。乙类是可读一般专业的。丙类则降格录取,没人要的师专之属可让他们进。丁类最惨:不宜录取!考得再好也没用!考生档案袋上大约是有四个空格,分别写着1234。校方只要在哪个空格勾一下就可以了。招生的人倘碰到勾4的,直接就填通知书:因招生名额有限,下一辈子再录取你吧,云云。

我忽然想起:清朝科举考试,有没对满族子侄特别照顾啊?难道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胸襟还比不上异族占领者?

黄传舜体质轻薄,走路颠跛,且边走边埋头自笑。余庆长则身材匀称,坚实精干;眼神严峻尖刻,有些像是二战电影上在火车站盘查犹太人的盖世代保。这两人学习成绩一般,放到高三(1)班或许有陈敦如的政治考虑。总之是我的同班同学了。班主任是陈华智,教政治的,共产党员。也就是说,全校五个共产党员有三个朝我贴身站着。

还有一个陈敦如从数步之外朝我投来闪灼的目光。在那次编班前的统考中他亲手给我发了第一名的奖状奖品,而且知道我十年前是他教过的初级小学二年级学生(有一次他遇到我村父老时提起我,说某人在普一中成绩极好),但我与他都互相没有认旧。他高高在上,鼻子朝天。我则孤僻,不善交际。

三个共产党员贴身站着,开始了对我们高三(1)这个精英班进行政治审查,考虑如何勾1234。两个出身地主富农家庭,还有一个人的父亲当过伪保长,这些就直接勾4了。又调查、探寻出一些人的家庭历史问题或现实表现。有一个人家里买水喝。镇里有专门从井里打水送水的人,收水费。这也打听出来,涉嫌剥削。总之狗屁叨糟,大半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家庭瑕疵。噼里拍啦勾4。剩下的就是研究各人的人品腔调了。

我的家庭成份,政府早就给改为中农,台面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有海外关系,却在统一战线内,也不应成为上大学的障碍。剩下的,就是研究我的人品腔调了,也即政治表现,要写一份评语。

可能,我这个人生来有一种惹眼的气质。若与同学一道通过某个有兵站岗的地方,兵会对我特别注意,与看其它同学的目光明显不同。也许我的前生是一个深山修行的隐士,此生便有几分飘逸世外的风度。加以大眼睛,脸庞五官肢体各处成黄金比例,看起来真的不俗。这个长相这个气质恰恰是我们这个喜欢大众化的时代所不喜欢的。

评语是余庆长执笔,陈华智黄传舜陈敦如共产主义小组通过的。最后且不忘讲民主,宣读给我们听。

给我的评语是: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

我当即提出:何以见得?有什么根据?

余庆长不答。我也没纠缠。我一向来在世俗生活中的态度就两个字:不争。想,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缺乏就缺乏吧。又不是缺乏做人的良知,偷鸡摸狗,或缺胳膊少腿,共产党不至于吹毛求疵把一个顶尖读书人才挡在高校门外吧?

就是要挡在门外!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呀?看上去就不是个革命胚子!我们需要的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越聪明越有可能七想八想,持不同政见。将你挡在门外是绝对正确的!

高考答卷,我只有一道占6分的物理小题答得不够好。就算把这6分完全去掉,总分也是接近满分的。我们高三(1)班其余的同学也都没什么临场失手,总分都很高的。却都因为被共产主义小组噼里啪啦勾了4,全都“解元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了。接到的通知书上都写着“由于招生名额有限,下一辈子再录取你吧。”连抱歉词都没用一个。

在接到通知书之前,我沉不住气,借了一辆自行车去学校打探消息。进校门,恰好碰到黄传舜埋头自笑,一颠一颠从里边出来。此时他竟然放下了共产党员的架子,变得十分友善热情,手举通知书说:“北航!”北京航空学院。几乎要奔过来拥抱我。

余庆长上的是清华大学。如果在校门碰到的是他,不知他会怎样,我想象不出。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与他后会无期。但五十年以后,我把他写进《图腾醉》中,成为墨润秋和竹溪英石的同学,黄鹤市保守派的重要头领,镇反理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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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九节)

第9节  气象卫星和黑旋风李逵

(一)

1959年晚春的一天,气象局预报说,半月后将狂风暴雨洪水滔滔。你想想,气象科学的水平到现在也还不怎么样,往往连明天的晴雨都说不准。那时却言之凿凿预报到半月以后去!大约气象局不甘寂寞,看到别人“放卫星”,自己也想放一个。

“放卫星”是宣传文痞们在报导高产田时,借助苏联发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事,想出来的一个牛皮词。中国唯一发达的东西就是语文,誇誇其谈妙笔生花。甲地水稻亩产3千斤,报纸说甲地放了个水稻高产卫星。别地的革命党人艳羡人家的政绩,就想方设法放更高的卫星。很快出现了五千斤的,一万斤的,甚至十万斤的。其实都造假,把成熟的稻禾拔出来插到一小块田里,叫记者来看收割。再加称量上记录上做手脚,卫星就放上去了。有的干脆就是虚报,造假都不用。养猪的养鸡的种红薯的,都放卫星,鞭炮般噼哩啪啦响个不停。弄得高层领导发愁:这么多粮食吃不完怎么办?运出去支援亚非拉革命吧!

大跃进思维席卷中国大陆。气象局想,人家都在放卫星,我们也要放一个呀!于是就想出了预报半月以后下特大暴雨的点子,让全世界看看我们中国的气象工作者有多牛鼻!

普惠县领导自己也放卫星的。把十亩地里的红薯挖来埋到三分地里,上面饰以新鲜的红薯藤蔓,就开始收成。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气象局也会放卫星,于是对于15天后狂风暴雨洪水滔滔的预报深信不疑。不免为在建的几座水库担心起来,煞有介事地召开紧急会议,第一时间想到的办法就是将中学生调去筑水库,抢在暴雨前将大坝筑牢。

本来,中学生的本份是读书,长知识长身体。但此时有一个英明的人像我祖父那样也抱着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的观念。他制订的的教育方针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后来进一步说“学校的主要工作是改变学生的思想”,而不是教给学生知识。这样,就把整整一代青少年人的学业耽搁了。若非如此的教育方针和知识分子政策,中国的诺贝尔奖得主早已能坐满一大圆桌。

在他的教育方针指导下,中学生上山挑矿石,下乡帮插秧;立起烧铁炉,蹲下锤钢珠;隔三差五,忙得很,上课时间占不到学期的二分之一。县及公社各级领导形成了一个概念:中学生是一支可以随时调用的免费劳动力;只要通知一声就得停课,出来干活。所以,此时气象局放卫星,县太爷们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调中学生去顶杠。

县委书记打电话给各中学布置任务。黄寄南校长接的电话。“你们一中是去石流潭水库。”书记说。

石流潭本来属于惠来县,与我们普宁县不搭界。大跃进期间领导们患多动症,将普宁县惠来县合而为一了。这期间刚巧气象局放卫星,于是调我们去给惠来县筑水库。一个月以后,当服完水库劳役回来不久,多动症患者又一分为二,恢复原来的行政地界。

“有多远?”黄校长问。

书记顿了一下,似乎他也不知道有多远。“100里吧。”终于说。

“公里还是市里?”

书记又顿了一下。“什么市里区里的,不都是里吗?”他说。

师生集中到大礼堂。是黄寄南校长做的动员。紧急情况,县委指示,怎么怎么。说得喘呼呼,仿佛国家存亡在此一举。今天散会后你们回家一趟做准备,有吃的用的带上些。高三年级要准备高考,就免劳了。初一太小,也免。剩下的四个年级共六百二十人,教导处许主任领队,明天中午出发。

许主任讲话:“路程100里。是市里不是公里啊,你们不要搞混了。里前不加公,就是市里的意思。不算太远。明天下午我们先走30里到流沙镇,在县二中住一夜。后天从流沙出发,走70里,大约下午一点钟到石流潭。”

从学校到流沙镇这一段30里,许主任是有数的。后边所谓70里,则是他毛估估出来的。反正大跃进时代,从上到下从东到西都毛估估。

(二)

于是下一天中午,六百二十个中学生挑着各式各样的担子,草蓆被卷脸盆饭钵搪瓷杯之属,叮叮咣咣,有的赤脚有的穿拖鞋,沿公路向流沙镇开去。这些孩子稚嫩未脱,营养不良,身子骨瘦小,脸色青黄;小的的才十二三岁,大的十五六岁,都是未成年犯;这样一支队伍,没有任何运输工具,没有后勤保障,居然被政府调去远方筑水库,为气象局的吹牛卫星作铺垫!

可以想象一下,假如赤发鬼刘唐来当气象局局长,他连大气压概念都没有,会怎样来发布天气预报;黑旋风李逵来当县委书记,他只晓得三板斧,连市里公里都分不清楚,会怎样来进行社会管理!

到流沙镇,当晚每人发一碗米饭一撮咸菜,睡在县二中教室。各人自备的小陶钵拿出来,交给公家。公家往每只小陶钵放一把米,加水,夜里蒸成干饭。第二天早上,排队每人领一搪瓷杯稀粥和一小撮咸菜吃。吃完,各人找到自己的小陶钵,里边是公家给蒸的干饭,再领半条咸萝卜干,放入书包中,作为路上的中饭。于是挑担子离开流沙镇,往石流潭开去。

刚上路就开始感觉饿了。昨天下午走30里,晚饭都不给吃饱。今早那么一杯稀粥,撒泡尿就没有了。领导简直不把我们当人。这些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啊,花朵啊!不给读书不给吃饱,而是叫去筑什么鸟水库!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我受不住,拿饭匙从书包里小陶钵挖一口饭吃。这一吃就停不住,走走又挖一口。走走又挖一口。还不到9点钟,已经把带着的中饭挖完了,包括那半条咸萝卜干。萝卜干不是当菜吃的,而是当饭吃的。吃它不是因为它含盐,而是因为它里边有类似于粮食的成份。实在太饿了。

吃了再说,反正再走四个钟头就可以到,我想。

然而走到下午1点钟还是没有到的迹象。队伍散散落落,峰回路转地继续走。山脚发现两间篱笆草屋,我们几个同学便“敲门试问野人家”,进去讨口水喝。同时问路。

那家人竟没听说过石流潭!

这不对呀。如果30里之内有一个叫石流潭的地方,那儿正在进行着一项伟大工程,这家人不该没听说过啊!

我恍然大悟道:“糟了!一定是长度单位搞错,公里说成市里了!”

一个同学说得更加悲观:“而且恐怕是直线距离上的100公里,地图上量出来的!实际路程还不得超过150公里?也就是300里!”

这一说大家更加着慌了。除了几个女同学,男的大都像我一样,把带着的中饭提早下肚,消化得差不多了。此时面对遥遥未知的路程,都显出困顿的顔色。

然而没办法,只好继续走。骄阳似火,砂砾路烫,疲乏饥渴,形势逼人。直走到太阳西斜,问路。路人终于知道石流潭了,说:距此50里。又走,走到太阳下山,再问路,竟说还有80里!

(三)

方向搞错了么?没错,向导留人在叉路口等着呢,指示从这儿转入小路。

太阳早已落山,大地伸手不见五指。树木稀疏,荒草茂密,坡坎起伏,沟壑崎岖。一些同学带着手电筒,折一根树枝作为拐杖,探索着前进。仿佛史前一串螢火虫游走于漫漫长夜之中。饿得肚皮贴后背,能量罄尽。一摇三晃,似睡若醒。左跌一脚深,右撞一脚浅。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终于,黑暗的天穹破出了白光朦胧的一块。那是水库工地的灯光映射。如梦似幻的继续走,不知又多少时候,终于到达目的地。迎接我们的,首先是一阵浓臭的风漫过来,其次看到有一两盏电灯,有一些挑土的人影。山坡上毫无声息地倒了一大片人,不像死人也不像活人,是先走到了的同学。我们把担子一丢,也轰隆倒下。就如断气的牲口,溶入一大片死尸之中。

昏迷中,就听到哨子响。原来是领队许主任和他的马仔在叫大家起来,说:“还没有到哩!我们的驻地是在一个叫做油蔴沟的地方,距这儿还有7里路!请大家起来继续走!”

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饥渴疲乏。走到这里已属不易,倒下就起不来了。却还要走?然而,谁敢赖着不走?只好坐起来,挣扎着起立。强政新建,宣传有力,反右刚过,权威慑人。所有青年思想觉悟都很高,谁也不敢对上级指示有所怀疑和不满。

只有一个人问:“7里路!公里还是市里?”

许主任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们在长度单位上经常犯低级错误。现在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公里还是市里。走走看吧。不要咬文嚼字,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大跃进,敢想敢说敢做,市里公里就不要太计较了吧。”

于是挣扎着起来走。六百多人的队伍,只听得到拖着的脚步声和呻吟般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到达油蔴沟已是凌晨一点多。又是成片、成片就地倒下,无声无息。漫山遍野望去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古战场。

昏昏沉沉中忽然听到骚乱:是先到达的校工埋灶造饭,此时抬出若干箩筐米饭来,饥民们开始抢饭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再疲劳也得起来抢!我拿了搪瓷杯,眼睛发绿,急掠了一下形势,朝比较稀疏的一簇冲过去。每一只箩筐都陷于重围,里三层外五层地挤压成一个黑洞。就是说,引力无限大,连光线都逃不出来的那种宇宙黑洞。我平时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孩子,谁都没我斯文。此时却变成一头狼,无比凶狠地将搪瓷杯从人缝捅进去,从腿与腿之间的缝隙捅进去,往里拱,尽量往黑洞中心伸长胳臂。隔着一层人呢,凭感觉狠狠挖了一杯。饥饿是一种无坚不摧的野蛮力!

既挖一杯,接着是安全撤退的问题了。后面又围了五层饥民,紧紧挤压冲撞。弄不好我这一杯战利品要撒了。极力保护着,尖屁股往后顶,终于退出来。

找到刚才倒下的地方,行李担还在那里。于是坐下来吃饭。也没有菜。中饭带的咸萝卜干早吃完了。先知先觉的话要带点盐来。黄校长不是叫我们回家一趟有吃的用的带上些吗?领导真是有先见之明。

从学校开始,铁脚板走了至少有350里山路。补充的能量却只有八两米(流沙镇的晚饭三两、早饭二两稀粥、中饭带着的三两),也就是400克米。又没有油荤蔬菜。这输出和补入之间,赤字太大。现在冲锋陷阵抢来的一杯米饭,也只能填小半个肚子!

但自安吧,能抢到一杯就不错了。还有一些笨蛋,特别是体弱的女同学,没抢到饭,干瞪眼的呢。他们怎么办?真是乖孩子,官府怎样作践他们都不会吭哧一声!

山坡上盖着数十排低矮的石头房子,准备水库移民用的,先指给我们作为临时驻地。只砌了墙盖了顶,未安门窗。门窗就是大窟窿。未整地面,地面就是山泥石块野草。没有电灯,连煤油灯都没有,黑古隆咚。此时实在无法进去睡,谁晓得里边有没狗屎甚至虫蛇之类。只好就最初倒下的地方继续睡。直至露重风冷醒来。一看,月亮在西边太阳在东边,都显出苍白无力的模样。

上午,分配了石头房子,铺盖担子扔进去。傍晚就集合队伍开往水库工地,上夜班。大坝上挑土打夯。

(四)

每天干12个钟头夜班。再加上来回走路的时间,睡眠极其不足。有一天早晨下班,开回油蔴沟驻地时,刚进石头房子我来不及躺下就坐着垂头睡过去了,睡得口水都淌在还没打开的被卷上!

前头提到过,那晚到达石流潭水库时,迎接我们的是一阵浓臭的风。其实不只是一阵风的问题。整个水库工地都被重重裹在臭气之中,躲无处躲!上万人的工地,除了坝下搭一个茅棚给女同胞用,竟无一个男厕所。于是,到处都是粪便。路旁,山坡,直至山尖,粪点的密度堪比正在推行的水稻密植法。倘若你想找个比较空的地方下蹲,得像跳芭蕾舞那样提起足尖来,小心翼翼向山顶寻过去。

臭味最浓烈的地方是大坝。坝下那个女茅棚,经年累积的污秽气顺着坝体的气流上升,直至大坝顶上逡巡不去。人若在坝顶打夯,两小时下来喉头就会结出一层厚厚的臭味分子硬膜!

这样的粪便环境自然会兹生出大量的苍蝇。一箩筐米放在那里,你以为是黑米,走过去看,苍蝇们轰的一声飞起来,才知道那米原来是白的。所有挂着拉着的绳子全都被苍蝇占领,变成了黑绳子,旁边还绕飞着不少的个体在等待歇够了的老兄腾出位置来。石流潭的苍蝇个大、腿粗、翅绿,英气勃勃。全大陆都在饿肚子,只有石流潭的苍蝇营养过剩,因而进化得好。苍蝇们研制出了新式生化武器,几天工夫就把我们普一中六百多个学生仔放倒了一百十多人。上吐下泻,抱着肚子倒地上打滚。

我也着了道儿。跟班长说了声,扔下扁担粪箕,找一处陡坎下大泻特泻。立起来还未系好裤子,肚中又一阵剧痛,蹲下又泻。一晚上泻得发昏章第十一。在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李逵的领导下,身处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工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无床可以躺下无椅子可以坐下,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我肚子再一次剧痛倒下时,不由自主地朝山野大喊一声:“奶奶——!”此时我的奶奶已经长眠在泰国北部某处山坳中。她是早期最宠爱我的一个人,所以在最为危急惨痛的时刻不由自主喊出的是奶奶!

泻到告一段落以后,此时大约是凌晨两点钟,我想回油蔴沟驻地睡觉。但山高水低四野黑暗,形单影只走在山路上,闯出一头狼来将我吃了怎么办?只好找一个土坎旮旯半坐半躺地打个盹。不知睡着过没有,睡了多少时候,睁开眼天边已经发白,路上有行人。我这才挣扎着爬起来,踏着简直拖不动的步子往回走。走回驻地宿舍昏昏沉沉睡了一天。

傍晚,哨子响,又集合队伍准备朝水库开去。班长训话说:有的人干活不卖劲,偷懒。口气很凶,似乎我们生来就是奴隶,必须无条件为国家付出一切。

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影响深远。自那以后,各级领导干部直至小不拉子的学生班长,无论是思想上还是说话口气上都威权主义肆虐,不把下级当人。平民百姓则脑不敢用口不敢言,且互相盯着,都表现出极高的社会主义觉悟。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下,我虽然昨晚大泻了肚子,居然还是排在队伍中去水库服劳役!

上吐下泻的学生越来越多。带队的教导许主任打电话回学校,汇报如此这般情况。黄寄南校长日夜兼程赶来,直入工地指挥部拍桌子说:“我六百二十三个学生,到时候你得一个不少交还给我。倘若少一个,你将喝水不干!”喝水不干是跟你没完的意思。

黄寄南也是个老革命,解放前干地下党。他给我们讲过夜里送鸡毛信的光荣故事。所以此时地位不低,是县党委委员,与石流潭水库司令同一个级别。所以敢如此说话,不像其它中学校长屁都不敢放一个。

由于黄寄南的抗争,水库司令不得不给学生奴隶松绑一些,夜班改为日班,12小时改8小时。而在此时,气象局预言的半月时间也到了,并没有下雨刮风,而是继续地艳阳高照。水库指挥部给黄寄南那么一拍桌子,此时望着虚惊一场瘪在地上的气象卫星,也感到没意思,就把学生奴隶放回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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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七、八节)

第7节  旧家具试图改变命运

(一)

早在1955年番客堂哥就回泰国去了。来时由祖父带着,回去却是由祖母伴着。也就是说,祖母跟随堂哥去泰国了。

母亲要跟祖母去。跟不成,说:娘,跟你儿子说一说让他把我接去。

祖母骂道:“臭婆娘,去做啥?”

在祖母看来,女人只要有口饭吃不至于饿肚子有屋子住不至于风吹雨打有儿子防老不至于老穷无依就应该满足了。

“娘,你已经嫁出过一个媳妇,还想再嫁出一个去么?”母亲说。

然而由于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也可能由于顾及到小孩,母亲终于没下决心让周家再嫁出去一个儿媳妇。

恰好来了个大跃进,公安局变得特别有人情味,侨眷只要提供海外邀请凾就批准出境。既然中国正在进入共产主义天堂,只担心外国人往中国移民,不担心中国人往外国跑。这就使我母亲赴泰投夫的愿望有了实现的可能。两道关,第一道是丈夫的邀请,第二道是公安局。现在公安已经没有问题,关键在于能否让丈夫给她来一封信邀请她去。

母亲掂量了一下,估计那个走的时候只对着老屋的顶棚轮了一眼的男人是不会来信邀请她去的。知道他早已娶了个泰国女人。

大多数有“旧家具”搁置在老家的番客都是如此态度。曾有一个特别倔强的女人南下寻夫,千辛万苦寻到丈夫店前,番客却不相认。那女人抄起一根扁担就打进去。这个故事结局怎么发展,坊间没有讲完。但已表明在这个问题上的棘手了。要说服番客丈夫来信邀请,比说服哈雷彗星给地球送一吨矿石还难。

母亲就想办法,请一个小学女教师替她伪造番客丈夫的来信。那女老师十分同情“旧家具”的处境,当即答应并用心地写得声情并茂。“阔别爱妻多年不胜思念,盼即前来团聚”等语,连公安看了都感动。

但母亲知道,凭自己这么个土老冒妇女,即使寻到番客丈夫门前,也还是没用的。他不认,你能也一扁担打进去么?为了加重份量,她决定把孩子带上:“早死”能把孩子也拒之门外么?但把三个都带上做不到。大儿子早已不听她的。带两个也不行,万一真不认,她自己也负担不了。考虑的结果,决定只带走小儿子。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心里虚虚的。最后想出了一个更加稳妥的办法:把老太爷也裹挟着一起走!就说:“爹,公社化了,现在土地都是公社的;公社正在挖坟墓,向死人要地;你得想好,以后埋哪儿去?不如还去泰国吧!我跟你去,去寻那个早死!”

这话点到了老太爷的空心处。是呀,老无所埋可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就准备等下一次回批时跟儿子说这个事。但他只打算自己走,不愿意带上儿媳妇。“在家千日好,出外朝朝难。你还是待在家里好!”他说。

母亲再次找那位代写信的女老师,让她把老爷子的名字添到邀请凾中。又找到老爷子一张旧相片,她自己带小儿子到里湖镇去照了相,就到公安局去填申请表格。不会写字,请一个也是到公安局办手续的陌生人代劳。

很快拿到护照。两本,一本老太爷的,一本是她附小儿子的。当两本鲜亮的护照摆到老太爷面前时,祖父又惊又喜,说“这么快就办出来了?你两个真的要跟我走?”

祖父、母亲、弟弟三人出了境,先在澳门住下来等待泰国的入境签证。因大陆与泰国尚无外交关系,路得分两段走。

(二)

在澳门住了三年之后,1962年,母亲、弟弟和祖父终于进入泰国。由于有老太爷傍着,还算一路顺利。到了泰国,老太爷去住在伯父家,我母亲弟弟自然就要“回自己的家”。

丈夫的家,父亲的家,不是自己的家么?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所有“旧家具”下南洋投夫的结果都不那么简单。睽违多年,连模样都认不出了。丈夫的家已经换了“新家具”,也就是说,讨了小老婆。“旧家具”往哪儿摆?双方的定位很不相同。“旧家具”认为,我被你丢在老家守干寡这么多年,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侍候你的父母养育你的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欠我太多。番客则认为,那些是你份内应该做的。我们生意人讲变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说我欠你,有欠条吗?“旧家具”认为,我们中国人有妻妾尊卑之分,我是妻她是妾,这个你要分清楚。番客则认为,我们番地,老婆只有1号2号3号,没有妻妾名份。2比1大,3比2大,数字懂不懂?

“1号”在老家农村雨淋日晒终年辛劳,容颜磨耗严重。且被中国文化泡制得呆头呆脑,相对于2号3号有明显的劣势,软实力无法与争。初来乍到,语言隔阂。如果不能知己知彼,而是以伦理斗争为纲,1号必败无疑。

1946年父亲去泰国不久就由我伯父主婚,给他娶了个2号。相亲的时候是由2号的妹妹出场的。娶过来却是姐姐,被调包了,颜值大减。父亲吃了亏,心里憋屈,却也不敢造反。那时他还在伯父篱下当雇员。便在另一个小城悄悄给自己养了个3号。事有不密,被伯父最后通牒叫停,否则便炒他鱿鱼。父亲只好将3号停掉,守着2号过日子。后来伯父给了本钱,让他自己开店。父亲经常将2号打得哭爹叫娘。

很奇怪,我母亲到达泰国投夫以后,父亲反而不打2号了,放下棍棒,立地成爱了。这中间的原因,显然在于1号的方向路线错误,软实力又太差。

家庭气氛窒息稠重,冷暴力短兵相接。生意人的家庭,家主有君王之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家门之内莫非爹财。你吃党的饭,不能砸党的锅。你吃爹的饭,就欠爹的债。加以如果有1号2号3号,就有后宫斗争。矛盾之错综复杂,不亚于庙堂。成员之惶诚惶恐,不减于太监。我弟弟以其乡朴之身、中下之智,忍受不了这个环境,三五下里夹攻,就患病了。倒地下打滚,拔自己头发,口喊已经去世的祖母、二伯父,要他们来救自己。

祖父说一定是2号使贡头(巫盅)了。到处打听解巫之法。

(三)

冷暴力升级为热暴力。母亲只会以文盲农妇的方式应对命运加给她的压迫。先前是打孩子出气。到泰国以后是趁番客外出时联合小儿子将2号打了。2号报警,1号和小儿子被关入警局。伯父出面去将犯罪嫌疑人保出来。终于,我的番客父亲将1号和我的弟弟扫地出门。赶了出去。

此事,祖父出来打抱不平,骂道:“你小子自己的妻儿不养,去养别人?”在老人家看来,2号不算自己家的人。但他这个太上皇一点权力也没有,人老言轻,说了也白说。三年以后,祖父就老有所埋,去世了。

在伯父的调停下,父亲出资给我母和我弟租了一间小屋,支付一点生活费。弟弟开始肩挑小卖谋生。若干年之后,弟弟去给父亲跪下,叩头求恕,由父亲出资给他“解决个人问题”,讨了媳妇。

弟弟讨了媳妇之后没有计划生育。靠着开一辆卡车沿公路卖日用杂品,此外有一间门可罗雀的店面,养活老婆、五个孩子和老母亲。担子压弯了腰,以至曾在开饭时不由自主地表露已过极限的耐心,跟母亲说:“你看,哥哥一点都不养你!就吃我的饭!”说得母亲食欲全无。

 

第8节  阿婶借古讽今

(一)

我当年之所以选择那步臭棋,不赴泰而留在国内,除了提到过的几点原因之外,恐怕还因为我肚子里对家庭矛盾有所预估,不愿意置身其中。这是属于潜意识层面的东西,自己脑子都不很知道的。潜意识是灵魂的禅悟,主宰着人生的方向。当人面临两种选择的时候,决定权并不完全属于你的脑子,同时也属于你的潜意识,你的灵魂。两方面的意见协商着办,但主要是听潜意识的,听灵魂的。

灵魂有着前生的积累。灵魂也在红楼梦贾雨村的赋气论之中。赋清明灵秀之气而生,还是赋浑浊乖邪之气而生,或是兼而赋之,决定了灵魂的格局。灵魂、脑子与环境之间能否协调,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如果灵魂属于务虚的一类,脑子同时又有学堂智力,恰好生在以知识为纲的社会(例如日本,打“考试战争”),可能会有一个好前途,甚至取得学术成就。如果生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则不妙。如果灵魂属于务实的一类,动物性欲望强烈,市井智力又上乘,像贾琏那样“世路上去得”,则无论在哪种社会都混得好。

我的灵魂属于务虚的,脱离世俗的那种。不耐俗务,不着迷于人间烟火。有点类似于宁愿到城外与道士炼丹的贾敬。这个特点使我有逃离家庭的倾向。同时我的灵魂也属于比较自私的,孤僻的,缺乏人情的那种。不关心他人,只关心自己。这就导致了本来应该由我来承担的苦难,全推给弟弟、母亲去承担。我真是罪孽深重。

(二)

与我母亲弟弟同时出境的还有我的一个朋友、同学,叫做周雍成。以及雍成的母亲和弟弟。

雍成家是柑园寨人。他父亲与我的父亲也是朋友,年青时同在溪南墟上开店,两家店隔街对门。两人差不多同一时间娶妻,也差不多同一时间生子:雍成和我。第二个孩子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出生:雍成的妹妹雍兰和我的弟弟华杰。当第三个孩子都来而未出生的时候,两个父亲居然同时出国去了!都是去泰国喃邦,而且都是去投奔哥哥!

许多年前,当雍成和我都差不多一岁大的时候,有一天两家同时把孩子抱到店里,放柜台上。都穿开裆裤。有一个人有所发现,喊了起来:“哟,两门大炮对瞄嘛!要比一比是不是?”非赶集日,人们闲着,陆续过来看。都笑了。雍成小眼小额,黄髪稀疏,黑丑无样,还流着鼻涕。我则头圆鼻直,浓髪大眼,白净可爱。闲人对着雍成撇嘴做鬼脸,跑过来对我又抱又逗,说“会生不会生就是不一样!”有一个人问两家:“愿不愿将孩子换一换呀?”气得遥龙叔回家把孩子往老婆怀里扔,骂她不会生。说了今天墟上的事。婶回说:“我不会生你会生?换?才不换呢!男人又不是去当戏子,要好看做什么?我们猪生猪惜狗生狗惜,金不换!”

我和雍成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高中才分开,他上的是流沙镇的县二中,我上的是洪阳镇的县一中。到了高二年级,他选择了去泰国帮他父亲经商,我选择了留下来。

许多年之后,1979年,我去泰国探亲。玉香婶给我讲起当年溪南墟上人们对两个孩子的褒贬,会不会生,要不要换一换等语。我听了惭愧无地,知道阿婶是在借古讽今:看吧,谁会生谁不会生,比出来了不是?此时雍成已经开着店,当了老板。而我从贫穷封闭的大陆出来,穷而愚呆。

玉香婶虽然也是旧家具,但有大儿子雍成护驾,去泰国寻夫的结果比我的母亲好得多。

甚至,小儿子雍功也在玉香婶炫耀的筹码中。雍功矮小驼背,突眼泡小眸子短下巴,说话敖敖不清,分明在残障人士边上。却也商业有成娶妻生子,衣袋角随便搜搜拿出来的钞票也比我在大陆当工程师一年的薪水63.5*12=762块人民币还多!

想起一个厨工。他给朱元璋泡了一杯好茶。朱皇帝喝得高兴,赏给他一个功名顶戴。一位学子感叹道:

十年寒窗苦,何如一盏茶!

恰好给朱元璋听到,对曰:

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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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六节)

第6节  特点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命运

 (一)

八岁起我就得每天挎一只竹筐出去捡甘蔗皮。路人边走边吃甘蔗,弃皮渣于途。我去捡回来晒干当柴火烧。这是祖父布置的任务。

北风飕飕黄尘漫漫,一个赤脚鸮衣的小瘪三踽踽而行低头寻觅,左看右看,见到一片蔗渣就弯腰拾起放进筐中。这就是我。有时路人会蹲下来歇息,一边吃甘蔗。我也蹲下来,望着他的嘴,像一只小狗蹲在桌子下等骨头。他吐下一片皮渣,我拾起放进筐中。

布置小孩子捡甘蔗皮的人家不多。大多数都给小孩子自由时间去享受他们快活的童年。

不过,细心的人会发现,在众多小瘪三中只有那个沿路低头寻觅甘蔗皮的小孩子最为唇红齿白,眼睛最大最亮,头发最为浓黑。

上学以后我最为难的一件事是有时要买一支铅笔或一个本子。先向母亲要。母亲说:“先去问阿公要要看。”我心里开始发怵。祖父最厌恶的是读书人,而我恰恰是个读书种子,为此祖孙俩互相敌对。我点灯读书,老爷子心疼煤油。我居然打起游击,将窗口蒙上,放倒一只特大号稻桶在墙角落,躲在里边看《水浒传》。现在去向他要钱买文具,他能答应么?祖父那道房门槛对于我来说简直像喜马拉雅山。终于鼓起勇气迈进去。老爷子在抽旱烟,扑哧、扑哧房间里充满刺鼻的烟味。我呐呐地提出申请,低头站好等候裁决。老爷子不响,继续抽烟,笃笃笃向桌腿磕烟灰。磕完烟灰,又塞烟丝,向如豆的煤油灯去点火,扑哧扑哧房间里充满刺鼻的烟味。有时候,老爷子在磕两次烟灰之后,会站起来,打开一个壁柜,拿出一角或两角钱,给我。至少有一半的次数是不理,任由我低头站着,他抽他的烟。磕过三次烟灰之后,我就得自动退出了。

退出之后,还是问母亲要。母亲这才万分舍不得似的取出她那只生锈的铁盒子。那是她给砖瓦厂当搬运苦力挣来的零钱。既然“扑咚,没老公!扑咚,没老公!”都挣不到一元工钱,她只好自己设法。头一天去砖瓦厂将沉重的泥巴制品领来,扎好担子。第二天鸡叫头遍(大约凌晨两点)起床,与同伴一道,给数十里外订货的人家挑过去,以此挣块把几角钱。然后急急赶回来做她份内的家务。老实得很。其实你周家既然连一块工钱都不给,我自己出去打点零工有何不可?趁挑砖瓦的机会到什么镇上逛一下,吃碗粉条,傍晚再回来侍候你一家老小,不可以么?母亲没这种觉悟。奴隶意识根深蒂固。又舍不得粉条钱,居然饿着肚子赶回来给老太爷老太太少爷们做饭洗衣!

母亲把挣来的苦力钱放在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里,有空时拿出来数一数,看一看。既然没有别的生趣,她就想钱。我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买一支钢笔,母亲盘算了好久,才用她锈铁盒子里的财富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二)

我带着这支用母亲的汗水铸造成的钢笔上了梅峰中学。那时叫普宁第三中学,只有初中部。

读书在我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我的脑子就如现在一部超级电脑,不管什么功课扫描一下就进去了。初中毕业数学考,限时两个钟头,我落笔如挥,25分钟即交卷,无一错漏。相比于那些咬笔头皱眉头到了第120分钟还不能交卷的同学,性能如何?

梅峰毕业以后,是考到三十里外的洪阳镇读高中。别人读书都有偏科,我全面优秀,数理化文史洋都玩一般。同学不解地说:“我看你成天洗衣服呀逛街呀,搞来搞去的,没看见你碰书本,怎么考起试来总是头名呢?”

这就是我的特点:读书极其聪明。

与其说性格决定命运,不如说特点决定命运吧。如果我的特点是读书难难于挑担子,我肯定就去泰国帮父亲做生意了。父亲来信,很想叫我去帮忙。

当其时也,亩产数万斤,中国人全都像喝了酒似的意气风发。平常国门关得紧紧的。此时由于到处热烘烘喜洋洋,公安部门也就高抬贵手,侨眷侨属只要提供海外来信,就批准申请。也就是说,如果我选择去泰国投奔父亲,马上就可以走。

这真是人生关键时刻。两条路任我选。一条是马上就可以到香港或澳门(在那里等待入泰境的签证),蹲街边大排档大碗吃饭大块吃肉大枰买水果,甚至上红灯区吃吃从未见识过的咸肉大餐。然后去泰国享受父亲已经挣得的物质基础,自己再扩大经营。另一条路是留下来,上完高中读大学。

我选择了后一条路。人生的路很长,关键的也就那么一步。

由于选择了这一步,我过的将是一个苦不堪言的人生。很快就见到第一项后果:挨饿。大好形势全都变成泡沫。粮食定量减少到每月18斤米。这个若是在有油荤的社会,小姐们听上去不会觉得太残酷。但此时中国社会一片萧索,商店的货架空空如也,只在有上级检查团来的时候摆些东西。这些东西不许凡人购买,检查团走了即下架。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年学生,每顿就那么一把米,多多加水,放在一只小陶钵里蒸,没有肉没有菜,连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哪能不饥饿?下课跑到食堂捧起那一只小陶钵时,急得手都发抖了!

人类有多种智力结构。像我这种,无论什么功课扫描一下就进去了,只能算是学堂智力。学堂智力属于低层次的智力。另一种是明朝天启年间的大领导魏忠贤那样的智力,可以叫市井智力。魏忠贤不识字,却对世情人事有精准的直觉,能综合判断大势走向,在每一个人生关口都做出有利于己的选择,心狠手辣,由一个文盲地痞最终爬升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那才是高级的智力!

如果有足够的智力,国家的命运走向应该是可以算的。解放是可以算到的,大跃进是可以算到的,饿肚子也可以算到的,文革也是可以算到的。一切都有定数,内外规律使然。这是一个更为庞大复杂的方程式。我要是能够解出这个方程式,就能预见到此地马上要饿肚子了,要胡作非为了,赶快走。可惜我的智力不够,只会解课本上的方程式,不会解社会上的方程式。上帝造人厚此薄彼。厚你的学堂智力,必然薄你的市井智力。要是叫魏忠贤来学物理化学,必定老不及格。由于我在市井智力上特别短,一生尽出洋相。

非但事至而未能见。促使我做出错误选择的第三个原因是容易接受宣传。我是读革命小说看革命电影听革命宣传长大的,崇拜革命英雄;相信资本主义必将灭亡,社会主义终将取得全世界胜利;相信我们国家正在无比英明正确的领导下崛起,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此时三面红旗迎风飘扬,大炼钢铁炉火熊熊,亩产十万斤,到处捷报频传。晚饭后我们被组织起来,排队上街齐唱《东方红》、《社会主义好》,唱得市民热血沸腾,也唱得我们自己热血沸腾。在这种热血沸腾的状态下,叫我怎么可能选择走资本主义道路呢?

促使我做出错误选择的第四个原因是属于心理方面的,潜意识方面的。好高骛远,脱离世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似乎面包和女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的高雅的自我感觉,是人生价值的自我实现。

此外,长期的冷热家暴使我在潜意识里边对亲族产生了疏离心,有一种逃离家庭的倾向。这些,都是促使我选择留下来的合力中的重要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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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书》和《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

《与妻书》和《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

香港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引言

“一名微不足道的香港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正在社交网络,在朋友圈热传。作者在这封信中向“内地同胞”解释香港事件的真相,香港抗争与八九六四的历史传承,并表示他们绝非“港独”,他们对抗的从来不是中国,不是内地同胞,而是共同的敌人极权政府。

读着这份书信,心潮涌动,难以自己。这封书信的震撼力堪比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自由民主先贤林觉民先生慷慨赴死前写给爱妻陈意映女士的《与妻书》。两者之间相隔整整一百零八年。为在这片国土摆脱专制极权的桎梏,一代代中华民族的英烈前赴后继、赴汤蹈火,却屡屡遭遇挫败,不能功成……

现在,中华民族又一次站在命运前途的关键节点,香港反送中运动的成败得失关系到整个中华民族能否就此改变国运和融入世界文明民族的历史机遇之中,每一个良知尚存的大陆同胞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都不应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在这场反送中运动如火如荼之际,已经有好几位与林觉民先生一样的香港同胞,为了实现理想而牺牲了自我,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传来总令我扼腕叹息、唏嘘不已。

《与妻书》曾经激励和鼓舞了无数的有志之士为实现信仰而斗争。相信《致内地同胞书》也一样会唤醒、激励和鼓舞民众为自由、民主和宪政的新中国而努力。

《致内地同胞书》与《与妻书》一样,必将载入青史,成为永恒。

请各位一起再次重温林觉民先生写给陈意映女士的《与妻书》,之后,请一起用心阅读《香港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吧!

《与妻书》–林觉民

意映爱妻如见:我现在用这封信跟你永别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是世上的一个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成为阴间的一个鬼。我写这封信时,泪珠和笔墨一起洒落下来,实在写不下去而想搁笔,又担心你不能体察我的衷情,以为我忍心抛弃你而去死,以为我不了解你是多么希望我活下去,所以就强忍着悲痛给你写下去。
我极其地爱你,就是这爱你的念头,使我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啊。我自从遇到你以来,常常希望普天下的“有情人”都能够结成恩爱夫妻;然而遍地是血腥阴云、满街凶狼恶犬,有几家能够称心快意地过日子呢?江州司马同情琵琶女的遭遇而泪湿青衫,我不能学古代圣人那样忘情。古语说:有仁爱心肠的人“尊敬我家里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家里的长辈;爱护我家里的儿女,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家里的儿女”。我扩充一片爱你的心,去帮助天下人也能爱自己所爱的人,所以我果敢决定在你死以前先死,也只能忍心丢下你而不顾了。请你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在悲伤哭泣之余,也把天下的人作为自己思念的人,应该也乐意牺牲我一生和你一生的福利,替天下人谋求永久的幸福了,因此你不要悲伤!
你记得吗?四五年前某个晚上,我曾经告诉你说:“与其使我先死,不如你比我先死。”你听闻此言很不高兴,后来经过我委婉的解释,你虽然不认同我的话,但也无言辩驳我。我的意思原是说凭你的纤弱,一定经受不住失去我的悲痛,我若先死把痛苦留给你,这是我不忍心的,所以宁愿让你先死,我来担当一切苦难与悲痛。唉!又哪里能料到我还是先你而死啊?
我实在是不能忘记你啊!回忆后街上的家宅,进门,穿过长廊,经过前厅、后厅,再拐三四个弯,有个小厅,厅旁有个房间,就是你我夫妻双双卧眠的地方。新婚后的三、四个月,恰巧是冬天,一个月圆日的前后,窗外月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好像从筛子的孔眼里漏出一样,月色和梅影迷朦相映;我跟你肩并肩,手拉手,呢喃细语,无事不说,无情不诉!现在想起来,只有满面泪痕回不到那个场景。又回想起六、七年前,我离家归来,你哭着对我说:希望你今后如有远行,一定事先告诉你,你愿意跟随我一起同行。我也答应了你。前十几天我回到家中,就想乘便把这次行动的事告诉你,等到跟你相对时,又不忍心张口,而此时你已经怀有身孕,更担心你经受不住这个悲痛,所以只有天天喝酒以求醉。唉!那时我内心的悲痛,又岂能是寸笔能形容的了啊。
我真心希望与你相守一生终老而死,但以当今形势来观察,天灾能够造成死亡,盗贼能够造成死亡,列强瓜分那天起能够造成死亡,贪官污吏虐待人民能够造成死亡,我们这代人身处今天的中国,国内每个地方,每时每刻,都可能造成死亡,到那个时候使我眼睁睁看你死,或者让你眼睁睁看我死,我于心能安么?或者你于心能安么?即使能够侥幸不死,而致夫妻离散不能相会,白白地使两人望眼欲穿,化骨为石,试问,自古以来有几对夫妻离散而又能重新团聚?生离比死别更为痛苦,该怎么办呢?

今天我跟你有幸健在,天下的不应当死却死了和不愿意分离却分离了的人,不能用数字来计算,像我们这样爱情专一的人,能忍受得了这种痛苦吗?这就是我断然决绝而死、舍你不顾的原因。

我现在已无遗憾,国家大事成与不成自有同志们去奋斗。依新现已五岁,转眼会长大成人,烦劳你好好抚育他,使他像我一样也以天下为念。你腹中怀着的孩子,我猜是个女孩,女孩一定会像你,(如果那样)我的内心会感到非常宽慰。也或许又是个男孩,那么也要教育他,以父亲的志向为志向,那么,我死了以后还有两个林觉民呢。幸运极了,幸运极了!

我家以后的生活肯定非常贫困;贫困不要紧,清静些过日子罢了。

我现在已经没有需要再交待的事了。我将在九泉之下远远地听到你的哭声,我会用哭声相应和。我平时不相信有鬼,现在却又希望它真有。现在又有人说有心电感应道交,我也希望这话是真的,那么我死了,我的灵魂就能依依不舍地伴着你,你也不必因为失去我而悲伤了。

我之前不曾把我的志向告诉你,这是我不对的地方,可是告诉你,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忧。我为自己的理想牺牲,死一百次也不推辞,可是让你担忧,又的的确确不是我所能忍受的。我爱你爱到了极点,所以能替你想到的事情很怕不周全。你有幸嫁给了我,可又如此不幸生在了今天的中国!我有幸娶到你,可又如此不幸生在了今天的中国!

我终究不忍心完善了自己而亏欠了你。唉!方巾虽小情义绵绵,写不完的心里话啊,还有成千上万。你可以凭方巾上的字领会我没写完的话。我现在已不能再见到你了,你又不能割舍我,这时你会在梦中找到我吗!写到这里悲恸欲绝!

辛未年三月二十六日深夜四更,意洞亲笔。

家中各位伯母、叔母都通晓文字,有不理解的地方,希望请她们指教。应当完全理解我的心意为盼!

《香港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

致广大内地同胞:

在香港这场有如六月飞霜的风暴中,我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抗争者,也许我并不足以代表其他抗争者们发言。可是,这场自六月展开的风暴,就是由一群都像我一样微不足道的抗争者所形成的。所以,请容我向你们娓娓道来,究竟身处在这场风暴风眼之中的人们,在他或她们的瞳孔中,映照的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在阐述一切之前,请先容我们向你们道歉。就一直都没有向内地同胞,就这场抗争作出任何的解释和说明,我深深感到抱歉。

因为由一开始,我们当中就没有任何人预想过,这场风波会发展至今天的规模。所以,也就未曾想过向身处内地的同胞,作出任何说明。可是,到今天事已至此,这明显再也不是一场只关乎香港本地人未来命运的抗争;这也是与全中国十四亿同胞的自由与未来密不可分的抗争。

这不是一场关于港独、关于香港要与内地割离的抗争。

这是一场由一群勇敢、正直和善良的内地同胞,在三十年前于天安门广场外,所遗下的悔恨、鲜血与泪水中,所灌溉而成的抗争。

「去游行,天安门广场。」

「为甚么?」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三十年前的那一幕,一位头缠红巾,脚踏自行车的北京大学生,与记者对话在镜头下被记录下来的那一幕。

至今仍在香港人之中,在我们抗争者之中广为流传。

不因为甚么,只因为香港人自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那一夜,就从来未曾与内地同胞割离。

想要割离我们的,从来只有在高处俯视我们的极权。所以你们在新闻、微讯和内地一切的资讯传递平台中,只会看到一群黑衣暴徒在破坏、看到一群黑衣暴徒毁坏国旗、一群黑衣暴徒攻击警察。

却不会看到,香港市民被警察在和平示威中刻意瞄准头部射击重伤致盲;不会看到穿上制服的警察,与攻击市民的黑社会交头接耳互相寒暄;不会看到我们的特首,对死谏的年轻生命逝去的冷漠;不会看到打着支持政府旗号的暴徒,可以四处随意攻击平民却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不会看到香港的年轻人,被黑社会斩断手脚根瘫倒地上鲜血淋漓的一幕;不会看到代表国家的中联办官员,公然在聚会中煽动乡绅黑社会攻击平民的一幕。这一切,都是这场抗争活动的规模,愈发不可收拾的真正原因。

因为香港沉默的多数、有良知的善良一群,也渐渐看清楚在极权政府下的一切,包括法治、民主、自由等种种承诺,都只会沦为统治者为掌控权力而抛下的谎言。在极权政府眼中,掌控社会、维持秩序的方法,从来都只有谎言、恐惧和暴力。这也是为甚么香港市民,会在一区接一区中相继起义、前仆后继。我们攻击的从来不是中国、不是内地同胞,而是我们共同敌人—以极权统治人民的政府。

这一场抗争,将香港体制中的贪污、腐败以及公权力的不受控与法治的崩坏,一层接一层的揭露。使香港的沉默多数人终于开始明白到,抗争爆发以前所谓歌舞昇平的香港,究竟是有多么的堕落与腐朽。

也许,在多数的内地同胞眼中,我以上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在香港发生的一切都是外国势力所策划的反中活动。于此,我也不抱任何希望可以说服你立即改变心意。但我真诚的相信,总会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总会有一夜你也许会回想起二零一九年这一场在香港的风暴,这一场由香港年轻人发起的抗争。在历史中,这场风波多半会是小小的涟漪;更可能的是,这会是一场失败的抗争。就如同三十年前在天安门前的那一夜一样。在抗争者之中,我们很多人都清楚、都知道,这是一场强弱悬殊至极的抗争,比三十年前的那一场风暴更令人感到心寒、绝望。

可是,为甚么我们依然要站出来?

无他,就如八九年那天风和日丽的白昼,在北京脚踏自行车的年轻人所说的一样: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这场抗争也许是香港人的最后一场抗争。在这场抗争以后,香港人很可能再也无法与广大内地同胞中的自由民,再一次并肩同行。香港人这个身份、这个族群,也许在这场抗争失败以后,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可是,希望各位内地同胞谨记,香港的抗争者,从来都不是你们的敌人。

在此,我谨向各位身处内地,仍冒着极大风险声援香港的同胞、自由民们,致以最真诚的感谢,任何字句或词语,都没有办法表达出抗争者们对你们的感激,望你们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继续坚守信念,直接囚笼打开的一刻。对于在极权统治下不敢发声的同胞,我们也绝对理解你们的艰难处境,有你们的明白和心意,香港抗争者绝不孤冷。

最后,我想提及一句在香港抗争者之中广为流传的句子:

「希望在抗争成功后的某一天,能够在煲底(香港立法会示威区)脱下面罩相拥、再会。」

在此,我也衷心祝愿身处内地勇敢的自由民们、以及广大内地同胞:

「希望与各位在某一天,能够在真正自由的中华国度中相拥、再会。」

这一切,也许都是我们接下了三十年前那夜,那群勇敢、正直与善良的中国同胞在弥留中所遗下的嘱咐的宿命。

但这份宿命并不是一个诅咒,而这份薪火也必然会继续流传。

这一个夏天,香港人会为历史留下一个印记。

如果,这个印记同时能够为七百万香港人,以及十四亿中国人民的自由,带来一点点正面的影响。这样,对我们这群身在香港的抗争者来说,就已经心满意足。

在思考该如何写这封书信的时刻,窗外的抗争仍在激烈的进行中,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变得如何,但愿上天保佑所有良善的人。

此致

一名微不足道的香港抗争者 上
二零一九年 盛夏

 

 

致《香港抗争者致内地同胞书》的作者书:

自2019年6月9日持续两月有余的香港反送中抗议运动以来,

大陆及海外所有秉持良知与正义的同胞都在关注着你们。你

们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进展犹如我们的进展、你们的挫折

犹如我们的挫折,我们早已与你们融在一起。

限于自身处境无法来到香港与你们并肩抗争,但相信我们正

以各种力所能及的方式方法加入到了你们波澜壮阔的和平、

理性非暴力的游行、静坐行列之中。

随着抗争运动的持续深入、影响范围的扩大,各种料想不到

却又早已能料想到的下三滥的极权政府的阴招、狠招叠出不

穷。抹黑、栽赃、诬陷、造谣和谎言甚嚣尘上,迷惑着不明

真相的民众。

暴力恐怖之徒的帽子强套你们善良理性、活力朝气有理想不

屈辱的头颅。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是这场注定胜利的伟大运

动所伴随的代价。因为你们与之抗争的对象是两千年以来愚

昧文化浸润和西方幽灵合一的暴力政权,是专制对民主、落

后对先进、野蛮对文明的对抗。

要是在文明理性民主的国度,你们合理合法的诉求早已在包

容、妥协和公投中获得解决!仅仅是因为我们都还身处今天

的中国,与林觉民先生相隔108年后同样的中国!

大量的不明来路不明身份的人员混在你们中间借机活动,请

务必坚持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原则,切切不可上有着极其狡

猾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为着扑灭你们理想和前途的恶势力

真暴徒的当。

请务必珍爱自己年轻的生命,保护好自己和同伴,不与野蛮

硬对抗!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材烧!

一位同情你们的外国将军对你们的评价是这样的:

如果香港的抗议事件发生在两百多年前,这些孩子们会是我

们的开国先贤,他们在为我们的自由抗争!不是在香港机场,

而是在波士顿海港倾倒茶叶,那时的英王也把抗议者污蔑为

暴徒!

运动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退无可退,唯有坚持。因为你们的

成功还将关系到14亿同胞的未来,无法用语言形容对你们的

感激!但这样的期盼又感到极其苍白,于心何忍!又有什么

理由要求你们以一港之力独挡暴政而换来14亿解悬与水火呢?

无论你们最终怎样选择,都将无愧于你们的勇敢和担当!

以你的这段话来共勉:“希望在抗争成功后的某一天,能够

在煲底(香港立法会示威区)脱下面罩相拥、再会。”

衷心祝福你们!勇敢、善良、智慧、有信仰、永不屈服的年

轻人和所有参与这场抗争的香港同胞!

一个与你一样有过对极权抗争史的同胞

2019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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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五节)

第5节      日军国军共军

(一)

以上是叙述家庭关系的,社会方面还没有说。幼时在父亲店里的时候,有时听到市人喊:“日本仔来了!”家家便关门闭户。不一会儿,就有队列声从小街走过。有一次,我蹲下从门下部的裂隙张望,只见到日本兵的长靴腿脚一串串闪过去。

刻把钟就没事了,重新开门营业。他们是路过。可能打到潮州时已经三而竭,没力气与平民作对。不像听说的那样到有的地方,刺刀把小孩子挑起来。二战将世界弄得鸡飞狗跳,我有幸生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过的是一个平静快活的幼年。

无论是国军,还是后来在革命小说里经常读到的共产党抗日游击队,都没有见。只在日军初到里湖镇时,有一帮土著想去攻打。我们梅园村一个性情活泼的小伙子也去参加了,兴冲冲说:“走,去分一腿马肉吃!”结果,到镇边刚一露头就被日军的子弹撂倒。他的妻子哀哀的哭声被村里大一届的小孩唱成儿歌:

叫你不要,你偏要,扛着杆大旗往前飘。

我一顿饭还没煮熟,你躺在一块门板上就回来了!

日本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接下去看到的军队是国军。那是我父亲离家过番,祖父回来以后。国军来到地里扫荡罂粟。我家在祖父领导下种过两分地的罂粟。罂粟籽炒出来很香,祖母浇上熔糖制成块。当国军扫荡罂粟的时候,我见到村里有农妇跑过去,跪下求免,或抗议撕打。

这些黄军装扫荡过罂粟以后就消失了,不大感觉到他们的存在。那时的家乡在我看去景象还不错。白舍绿原,炊烟袅袅,小桥流水。村里有一套公用民乐器,瑶琴胡弦之属。晚饭后,梳洗罢,在村前溪边的草地上,常有村民凑起临时班子吹拉弹唱。月明风清,乐声悠扬,鱼儿跃水,涟漪荡漾。一年八个节日,杀鸡宰鹅,祭拜祖宗,或大锣鼓游行,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人们一般都长寿,七八十岁乃是常见。还有过百岁的。乞丐有,全乡万把人口中乞丐有五六个。

再一次见到军队时气氛有点紧张。一队穿黄军装的队伍从村子前面的木桥上由东向西走过去,是国军。一队穿蓝衣服的队伍从村子前面另一座木桥上由西向东走过去,是共产党。桥头土地庙有老妇人在烧香跪拜。

这样,黄军装与蓝衣服的队伍走了几个来回,社会就被“解放”了。溪南墟上贴出了宣传画,画一个农民举锄头喊“解放了!我们再不受压迫了!”我看到这幅画很高兴,因为我感觉到自己也是在受压迫的阶层中。我们村是一个穷村,弱村,三里路外的柑园寨是个富村,强村。有一回我们村一个回乡探母的番客,被柑园寨的一伙人上门打了。据说是过番前欠下赌债。我出去看时,那伙人正从桥上从容撤退,腰间挂着手枪,扬头说:“打不死他下次再来!”这分明是阶级压迫的典型印象。我本人捡甘蔗皮经过柑园寨旁时也曾被那里的富人孩子欺负过。

“解放”,是决定民族命运和个人命运的重大事件。

(二)

铿锵响的锣鼓,跳着舞着的五彩狮子,起落跪拜的人们,白烟袅袅的香炉。这是我想得起来的最早的记忆。那时半岁,抱在谁的手里。大年三十,祠堂,隆重的祭拜祖宗仪式。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生下来就浸沉其中的宗教:祖宗崇拜。

祖宗当然是值得崇拜的。没有历代祖宗的劳苦和斗争,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生命和生活基础。然而,祖宗崇拜这种文化会使我们在下一辈后生面前高高在上起来,变得面目可憎。因为对于下一辈而言,我们又是祖宗。这种文化又会使下辈人在上一辈面前养成低眉顺眼的模样。

祠堂是村子的中心建筑。雕梁画栋,石阶石柱。祠堂的中心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神龛,置于1米高的花岗石基座上。上等木材制成,黑漆描金镂花。打开神龛的门,里面一层层一排排地立满神主。神主是一块长方体小木牌,有底座,犹如一座微缩纪念碑。也是黑漆描金。每一尊神主代表着一位死去的先人。正面写死者及其配偶的名字。背面有一个可以抽开的小空间,里边夹放一张红纸,写生卒年月日时,以及一生的主要事迹,生子女谁谁。生子女就是他们的主要事迹,其它也只有种田放牛之类可著之于竹帛了。人的漫长的一生,最终就凝缩在这么一块小木牌上。如果历史的进程不发生变化,我和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小伙伴数十年百把年后也将化作一座微缩纪念碑进入这座巨大无比的神龛。那似乎也不错,想起周围都是熟悉的乡亲父老的牌位,心里有一点觉得暖暖的。

祠堂西廊壁上有一首题诗,写道:

粗瓷大碗碧青蔬,父老举杯对热壶。

白舍绿原炊烟袅,小桥流水琴箫悠。

江山是主人是客,世代如梭时似流。

可惜清色留不住,红尘滚滚无尽愁!

落款是西山居士张退之。他是我们村聘请的教书先生。原是隐居山林的牧者,轻易不肯出山的。经过不知怎样的机缘敦请,竟答应到我们村来给小孩子启蒙。课室就设在祠堂大厅。两个课室,四个年级,一个教师。布置得颇有学堂气。两个侧门上方内壁装饰着张先生写的四个大字:仁义、礼信。我入学晚,只来得及跟张退之先生一年。他斯文庄重,有儒者之风,给我们读总理遗嘱,举行升国旗(青天白日旗)仪式。升入二年级的时候,张先生就走了,据说去了台湾。他题的那首诗,被村里长老会请工匠保留固定在墙上,到了解放以后土改期间,不知为什么最后一联被从墙上刮掉。数十年后我从上海回乡时,看到七绝差一联,不象话,就给补了一联,是:肃穆神龛连广宇,来从无有还归无!

接替张先生的,是一个共产党地下党员,叫陈敦如。他有一些昼伏夜出的朋友。村里几个小伙子也团结在他周围。有一回夜里,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捉来了一个什么人,绑倒在村后破屋子一块卸下的门板上。天明我们跑去看。那人倒也不慌张,还对我们小孩子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陈敦如半年就走了。文化上我记不清他教给我们什么,留下印象的是给我们讲了革命道理和革命故事。故事是从什么革命小说上搬来的。记不得小说的书名了。但奇怪,社会还没解放,还在国民党的统治下,他怎么就能读到革命小说了呢。看来从延安文艺座谈会到革命写手到小学教师,都已形成一股推翻国民党统治的力量。

(三)

国民党之败于共产党,固然有时代思潮和国际环境方面的原因,却也可以说是败于共产党的“革命法宝”。共产党会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搞舆论宣传,做思想工作。我在旧社会生活十年中,国民党默默无闻,他们没有法宝。而一旦到了共产党手里,社会便热闹起来。农民协会妇女协会,到处敲锣打鼓红旗飘扬,标语宣传画满天飞。连我这样的小屁孩,也被组织到儿童团中,站岗放哨唱歌,跟在成人后面瞎起哄。

在这样的气氛中,百里外的县已经开始土地改革了,而柑园寨的一户叫做鸿昌的人家居然还在造房子!是前一年还没解放时动工的,现在解放了,继续大兴土木。想要赶末班车,为贫下中农献厚礼似的。中国的有钱阶级其实很可爱,他们只关心生活不关心政治,以为政治与生活可以井水不犯河水。鸿昌家也不是没有读书的人。在以挣钱为纲的同时,还是拨出款来将小儿子汉鑫送去省城上了大学的。汉鑫读过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原始版,读过新华日报许多文章,对共产党的方针政策颇有了解。他的结论是:自己家在统一战线范围内,不要紧。所以在解放的前一年后一年,居然还在造房子!

按照汉鑫兄的标准,不但他们老鸿昌家不要紧,我们梅园村的三家地主更是一点紧都不要。三家的家当合在一起,恐怕还抵不上老鸿昌的百分之九十。如果老鸿昌家在统一战线的范围内,则我们村的这三家地主简直便是革命依靠对象了。

土改开始以后,汉鑫老兄曾拿着一大卷旧报纸《新华日报》和毛主席著作去和土改工作队辩论。工作队没等他说完,就叫民兵将他叉出去。

书呆子真可怕,理论完全脱离实际。强人可不是书呆子。强人懂得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们梅园村分为老村和新村,两村相距三百米。老村古树古屋青苔覆盖。新村白舍绿野小桥流水。土改中就划为一个自然村了。老村一家地主,新村两家地主。其实他们每家的田地都不超过十亩,只是兼营点小生意,生活比邻居稍为好过些罢了。六十年后的今天,正路派网友时常发帖忆旧社会的苦思新社会的甜。其中有说,旧中国占人口5%的地主霸占着全国80%的土地,广大无地农民非常悲惨。就我所知,我们家乡完全不是那种情况。土改前我们村也是每家农户都有自己的土地,未见上无片瓦下无块地者。占全村人口约3%的三家地主只占到全村土地的5%左右。忆苦帖又说,民国三十八年间饿死二十多亿人,天天有人肉吃,活人肉比死人肉贵两倍多。我这里只说我见到的情况。

就住房来说,我们新村的两家地主中,一家有半座“下三虎”(一种四房一厅的样式),也就是两个房间和半个厅。另一家原只有一个房间,恰恰在临近解放的前一年造了一座“下三虎”。与鸿昌家一样,也是赶着给贫下中农送厚礼。

老村的那家地主最寒碜,住房又黑又小又浅。似乎是缩小型的下三虎。家主周加碌,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走路都遛墙根,完全没有地主老爷的气派。家婆黄氏,干枯黑皱一脸苦相。大儿子神经病,更是惨不忍睹。唯有大儿媳妇肥白高大,不知怎样娶到的。另外一个孙女儿一个小孙子,都在读小学的年龄。他们家在墟上开了一间糖铺兼糖块作坊,自己劳作,没有雇工。

怎样定义地主呢?究竟什么样的人家可以算为地主,应该有个标准才是。顾名思义,地主应该是拥有相当数量的田地,靠收地租过活,或雇工耕种的主。放宽点标准,也应该是部分地靠地租生活,或雇工二人以上的主。

按照这个定义,我们村那三家人,不管是严格标准还是放宽标准,都没有资格称为地主。却当上地主了,估计用的是百分比法。两个村七八百人口没有一家地主怎么行呢?矮子里边拔长子,穷人里边选不太穷的人嘛。

从前晚饭后,梳洗罢,村前溪边草地上,常有人临时凑起班子吹拉弹唱。现在不玩了。晚饭后,还没梳洗,民兵就把地主家的人叫出来排队训话。村里那些默默无闻的小伙子,自从来了土改工作队,一下子都变得威武神勇起来。工作队将他们组织进民兵和农民协会中,教给他们革命理论,发给他们枪。此时将地主家的人列队以后,民兵小队长肩背长枪,就开始训话。无非“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等语。

训完话,开始作业。将地主分子或地主家庭出身的狗崽子分割成单人,使之淹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每十几个村人和民兵围住一个“阶级敌人”。这边用力推他一把,敌人朝那边跌过去。那边的人接住,狠力往这边一推,敌人又跌过来,落在圆圈的某一点。该点的人接住又推。敌人就像一只橄榄球,不断地在人圈里跌过来滚过去。这个斗争方式,有的地方叫炒豆子,我们叫推磨。每天都要推个把钟头,晚饭后。

这些推和被推的人原本都是村里村亲的,田间地头唠个嗑点个烟,下雨时穿一双木屣寨门头站站说话打趣,感情都不错的。现在,一夜之间便要将之“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毛主席说一穷二白是好事,就如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写最新最美的文字。这个一穷二白,在我理解主要是脑袋里边的一穷二白。农民除了晓得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脑袋里边不是一片空白么?

老村的那一家地主,老头子周加碌和神经病大少爷平时没有人推都站不稳,土改工作队和贫下中农还是通情达理的,就不推他们了。但大媳妇是跑不掉的,怎么也得推她。这个女人高大肥白,推起来有劲。男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冲锋陷阵都不一定能轮上推一把。据她过后跟女伴说,两个基本点都快要变成火山了。

至于周加碌的妻子,“地主婆”黄氏,显然也经不起推。便叫她在地上爬,从老村爬到新村,从这条巷爬到那条巷。小孩子们拿竹枝条从后面抽她,赶猪一般。

这个干枯黑皱一脸苦相的老太婆,在我看去就是苦难人生的缩影。她的面容仿佛记载着从出生到被人赶猪般令爬的每一个章节。全是苦的章节,没有甜的章节。此时穿着薄薄的黑单裤在砂砾路上爬,爬得膝盖头鲜血淋漓。还没完,明天傍晚还得爬,膝盖头没好又得爬!谁晓得爬到哪一天才算完!这样的人生谁受得了?终于,老太婆自杀了,投河了!黑衣黑裤的捞上来,像一条死狗似的扔在岸上。

十天半月就有一次枪毙人的公判大会,在西南3公里的梅塘墟上、正西5公里的里湖镇上,或东北7公里的社山、安仁一带。起初,只有大一届的小孩去看。回来的时候我们小一届的就问:“今天崩了多少个?”他们举起左手掌,右手扳着说:“七个!”另一个则说:“不是七个,是九个!”有时是十二个,十八个。后来,我们小一届的有人也去看了。我也去。是在梅塘中学旁边的山坳里,搭一个主席台。台下坐满黑压压的民众,听台上的干部讲话。场外由民兵押着,蹲一串儿即将被行刑的人。我数了数有十三个。一个老家伙嘴上嚼着一截草茎,若无其事地似乎在最后回味一下这整个人生。会众中有一个后生手里油晃晃拿着一根炸猪肉卷,要喂给一个被绑着即将被枪毙的老头吃。显然是父子。做父亲的说:“你吃吧。我吃也没用了!”老头子临死还在计算着能量的利用率。

台上讲话结束,民兵就把这一串儿十三个人提起来,将连串他们的长绳子解开,只留各人身上绑的。每一个死囚后边跟着一个民兵,长枪押着,往山上去。死囚们走得飞快,似乎是想尽早结束这恐怖的人生末路。民兵奋力跟上。到了对面山坡,死囚一溜儿跪下。每人后边立一个民兵,长枪对着。队头一个解放军吹军号,嘀嘀哒,嘀嘀哒。另一个解放军手举小红旗嘴含哨子。军号继续嘀嘀哒,嘀嘀哒,听去仿佛在说“准备好,准备好!”在吹到“哒哒哒——哒!”的时候,哨子响起小红旗挥下,民兵众枪齐发,十三个人即时由跪姿改为滚姿,血喷如柱,惨兮完兮,呜呼哀哉!

这是我作为小孩子头一次接收这么多刺激性信息。当天晚上大脑皮层一直忙于处理这些信息,睡不着。月光皎洁地洒在床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人间。年龄太小,也思不出什么来。但这些信息会储存,再处理,直至老大以后形成对立场和世界观的影响。

(四)

我家有侨汇,生活水平可能比村人稍为高一点。但也没高到哪里去。别人家喝粥,我家也喝粥。别人家吃红薯,我们家也吃红薯。粥的浓稀程度红薯的大小都与村邻没大差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可能炒菜的时候比别人家多搁点油吧,我猜。此外就是,二五八赶集日,祖父会买来一料猪肉,母亲把它切块放一个小砂锅里加酱油炖煮。炖煮的时候我或弟妹会垂涎欲滴地围在旁边看。母亲关照说,“这是阿公吃的。你们不要去动。你们将来长大有得吃。”母亲极有原则性,从来不利用职务之便悄悄地夹一块给亟需蛋白质的她的子女吃。连一块肉皮也没给。煮好,郑重其事地端上桌放在老太爷鼻子尖下。那是专属砂锅。两位番客堂哥有时会侵入这块专属领地,但也不是那么明目张胆。

土改工作队给我家划定的成份是富裕中农。这从生活水平上看,我觉得是准确的。从耕地面积来看,也是对的。我家九口人,四亩二分地。而土改中经过丈量统计,我们梅园村的人均耕地恰恰是4.05分!

富裕中农是在共产党的统一战线范围内。而华侨也是在统战范围内。所以我们家土改时候没有受到冲击,不用担心被推磨。但我们家住在一座颇新的“四点金”屋中,那是两年前刚造的。白墙彩檐,有点气派。有土改串联参观的农民兄弟问:这家是什么成份?人答中农。问者大惑。土改工作队同志解释了统一战线政策。问者仍然不解。

老大以后我有时想:要是没有党的统一战线政策,我母亲被“推磨”,祖母被令地上爬,那会怎么样?想想就心疼得要命,虽然实际并没有发生。

土改完成之后一年,来了一次也是颇大的运动,叫做“复查”。几乎算另一次土改。那三家地主已经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了,土地该分的分了,屋子也都扫地出门了,分给四家贫雇农了。另外安排各一间窝棚破屋给那三家地主了。那么,来另一次土改,会冲击哪些人呢?这就轮到像我们家这样的了!那段时间真的有些紧张。晚上,祖父母以及我母亲被叫去开会,问话。“四点金”屋里就剩我和弟妹。番客堂哥住在二十里外的姑母家读中学。我关上大门,搬一把椅子垫脚才够得上门闩,把门闩上。然后就惴惴不安地坐等大人回来。半夜,回来了,我又垫上椅子将门闩拉开。

“复查”的结果,是把我家划为“华侨工商业者”。明显地感到政治歧视,入另册了。我带着另册心态上完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填了不知道多少次表格,家庭成份一栏都是填的华侨工商业者。直到高中毕业那一年,还是填的华侨工商业者。这一次,学校分外认真,对各人的家庭成份进行“复查”,发现我填高了。原来,共产党不知什么时候又将我们家从华侨工商业者改为中农。而这个修改只通知祖父,没通知我。连原来的“富裕”二字都去掉。这或许是因为中央的成份列表中没有华侨工商业者这个名目,或许是因为又想起统一战线。既然泰国那个地方还鞭长莫及,暂时先统进来再说吧。

我们高三班的党棍学生黄传舜来问我:“再把你家的成份说一下!”我说华侨工商业者。他阴笑一下,无言而罢。既不告诉我搞错了,也不道明原委。幸亏我疑窦骤生,回家问明,不然我还继续将自己入在另册之中。

尽管改成中农,内部掌握中这个中农是打引号的。有海外关系的人永远有异教徒的嫌疑。这个社会极重家庭成份,而家庭成份有明的和暗的两层。填表用明的,内部掌握用暗的,世人势利眼看你也是用暗的。我一直处在幽暗家庭成份的压迫下,社会歧视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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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四节)

第4节  变异的家,哭泣的蚯蚓

(一)

我三岁,母亲生下弟弟。弟弟三岁,妹妹来到母亲肚子里。此时,在泰国的伯父生意大有发展,急需亲信帮手,来信把我父亲叫了去。

父亲走的前一夜是在墟上睡的。第二日回家吃了早饭,既没拜别老母,也没向妻子说点什么,更没摸摸儿子的头,甚至眼光都没在儿子身上停留过。只在大门口站住,转过身来,朝被百年岁月熏得乌黑的老屋顶棚轮上一眼。就那样走了。

西北有一首民歌叫《走西口》,表现男人外出谋生时夫妻惜别情的:

哥哥你走西口呀,妹妹我泪奔流!

牵住妹妹的手,千愁万绪,恨不能带你走!……

听说还有《走西口》电视剧。可广东福建一带过番的人数以百万计,怎么就不见有一首民歌《过番》或一部电视剧来表现悲欢离合呢?这在于民情风俗和文化的不同。闽粤人情感狷介淡漠些,文化也没有中原文化深厚。

自此,才22岁的我的母亲也进入了旧家具的风化程序。

妹妹出生之后半年,一天母亲说:“南洋阿公就要回来了,咱们得躲起来。不可撞着阿公的马头。要是撞着阿公的马头,要让他嫌恶一辈子的。”

阿公就是祖父。在这之前我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比别人家缺少一个祖父。

原来,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声威大振,而且是联合国的创始国和常任理事国,这使海外华侨青少年掀起了回归祖国的热潮。我的两个堂哥,十岁的金成和八岁的金海也想回来看看父辈生发的地方。跟他们的父亲说想回唐山读书。唐山是华侨对故国的称呼。

“去问问阿公看,要不要回去,让他带你们走。”伯父说。

祖父对读书二字向来有仇。伯父唸小学才一年,就被他勒令辍学,不让唸了。此事让伯父恨恨不已。当了老板以后更加感到文化上先天不足,土豪。而到了此时祖父还是没改变他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的观念。叫他带两个孙子回国读书,满心的不乐意,说:“干饭吃得好好的,回去做啥?回去可是要喝稀粥的咯!读书没用,哪天学学记账,会做生意就行了!看你们老子,书没读一年,现在不是做了老板?”

伯父听到此话大怒,说:“你已经耽误我的文化,还想把下一代也给耽误了?”

祖父看到老板发怒,再不敢吭声,一根扁担挑起行李带孙子急忙上路。

刚讲完撞马头理论,就有村人来报告:番客已经到某路口了!母亲急忙将我们抱的抱拉的拉弄到一个草垛旁,藏起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过去,就有村人来报告:番客已经在厅上坐定。于是我们母子四人回到自己家中。一看,并没有马,只有一个黑衣黑裤的老头子在讷讷应付村人的问候。旁立两个穿西装短裤的男孩在好奇地东看西看。

(二)

我们确凿没有撞着阿公的马头,很快发现阿公还是十分嫌恶我们。

祖父黑瘦似铁,黑衫黑裤,脸上也铁似的没有笑容。只我的两位堂哥或能从他脸上看到偶尔露出的微笑。至于我们,祖父给看的永远是冰霜和乌云。这实际上是一种冷暴力。

本来,饭桌上是有我一个宝座的。祖父回来以后,我感觉饭桌变得寒气逼人。自此开饭时刻我便端了碗自动找一个暗角落去蹲吃。

就如发生了天文事件,原来的小太阳系遭到猛烈撞击。一颗黑沉沉的恒星占据了中心的位置。我变成了遥远边缘一颗寒冷的小行星。

某天,祖父交给我一份农活:“摘蔴样”。他的口齿不是很清楚,我没听清。又不敢问。一见到祖父,我的耳朵和舌头全不灵了。便独自去到蔴地里,自作聪明地将蔴脚上的老叶子摘掉。实际上应该是摘掉蔴杆上长出来的分杈,以便集中养分到主杆上对不对?忙了半天,该干的活没干。这一下好,冷暴力升级为热暴。第二天我正在溪里游泳,老爷子找到我,叫我上来。我湿漉漉的套上裤衩就跟他走。到了蔴地里,旁边是一条丈把宽的沟渠。祖父话也没吱一句,两巴掌加一脚尖便将我打下沟里去。

回去我不敢跟母亲说。然而,祖父对我弟弟也下手了。不知为着什么事,老爷子一大漏风掌将才五岁的孙子搧翻在地。此事有人告诉我母亲。母亲不干了。别的好说,打她孩子不行。傍晚,老爷子在桌子大位上坐定,准备开吃晚饭。在阶下炉前坐着烧火的母亲说话了:“阿爹,听说华杰被你大巴掌打倒在地。那么小的人,你怎么可以那样打他?耳朵打聋了怎么办!”炉膛里映出的火光将她垂在鼻子尖上的泪珠照得晶莹透亮。

仿佛是听到一个哑巴突然开口说话,祖父无比震惊。在他看来,打孩子是大人的权利,闭嘴是儿媳妇的义务。他严重地侧转了一下坐向,厉声问道:“你的小孩是金豆?打不得?”

母亲没敢再说话,只继续淌泪往炉膛里添柴火。

但抗议多少有效。从此老爷子维持在冷暴力的水平上,轻易不敢使出漏风掌。

(三)

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批差”上门,送来伯父或父亲寄来的“批”。批差相当于邮差,批局类似于邮局。不过批局没挂牌,是半地下状态的。番客在那一端把钱交给批局,写明地址,批局通过特有的渠道把钱交到国内亲属手里。可以附带一信。但必须是写在批局提供的粉红色信笺上。这张信笺只有巴掌大,写不下十句话。万水千山长年分别,照理应该有不少话要说。但这张信笺却小得出奇,不知为什么。也许大家侧重于钱,对于情感交流不是很重视。也许土豪们不善表达,写不出啥。信的内容都格式化。某地周宅父母大人收。父母大人尊前:敬禀者,儿此间一切如常免念,兹奉上币若干敬祈查收家用可耳,儿某敬上。亲属回信也写在批局提供的粉红色巴掌大的信笺上。

兄弟二人的“批”一般在三两百港币的额度。附带的信笺从来没一句话提到那个在万里之外的家乡含辛茹苦奉侍他们的父母照顾他们的孩子的女人,她的辛劳使他们得以专心一意在泰国赚钱。如果提一句感谢并写明从批款中抹出十元八元给她零用,那么这个家庭该是多么富有人情味的文明的家庭啊!

九个人的大家庭,那饭缽够沉的。必需从稻谷整起。年轻人知道吗,我们平时吃的每一粒米,原是紧紧地被糠皮和稻壳包裹着的。你要吃它,必先去其壳,然后去其糠,再次去其皮。总之很多道工序。现在都由机器完成,可在我母亲的那个年代,全都要人工来做。往往到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还可以听到我的母亲独自在村头扑咚扑咚地舂米。

扑咚,没老公!扑咚,没老公!一声声好像在重复这句话。辛劳加上守寡,加上人情冷淡,你想想是什么滋味!

整出白米来,还得有水,还得有柴火不是?于是去溪里将水挑来,于是把稻草扎成一个个草鞋状以方便燃烧。等一大家子吃过了,母亲才去将那残羹冷饭收进她的肚子。掉在桌面上的饭粒菜梗也捡起来吃掉。然后还得煮红薯叶子煮淘米泔脚水喂猪。还得洗九个人的衣裳。她是一架超级家务机器,没日没夜连轴转。

(四)

母亲变成一只高压锅,里边装满苦水和怨气。她不识字,没读过书,只会在她的水平上以她的方式释放点气压,不然就要爆裂了。这个释放方式就是打孩子。弟妹太小,我首当其冲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时常在我踅近桌子去拿碗盛粥的当口,母亲会捏着一根竹枝条横里冲出来,夺掉我的饭碗,将我揪翻。詈骂与抽打并举,泪水与尖叫齐飞。

自此饭桌对于我来说,犹如旱季的非洲水塘对于食草动物,成了一个不得不靠近又不得不提防的地方。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母亲捏着竹条子从房里出来,扔下饭碗拔腿就逃。母亲便追。前头没命奔逃,后头奋力追赶,犹如一头母狮在捕捉一只麋鹿。母亲很强壮,一般总给追上。捉住以后并不就地正法,而是揪回到厅上饭桌旁,给至高无上的祖父母来一场佐餐音乐会。乐器只有一件:竹枝条。竹枝条伴奏下的二重唱。唱词是这样的:“跑?跑哪儿去?想死到你那过番的老子那里去是不是?留我在这儿当牛作马,是不是?没良心的,还给我气受!”

祖父祖母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将孩子捉回到饭桌旁来打而不是就地正法,知道这是抱怨的方式,也听得懂这些唱词。但他们装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儿媳妇不罢工不私奔,尽管唱好了,愿意打孩子你打好了。

整个童年少年时期我就是在家庭暴力的夹缝中求生存的。一面是祖父的冷暴力,一只小老鼠长年颤栗在大猫阴沉而凶狠的目光下。一面是母亲的热暴力。我的腿上屁股上写满了竹枝词(宋词最早的体例叫竹枝词),新伤痕压旧伤痕,一条条像哭泣的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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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一、三节)

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

                               周敦林

目录

第1节      缘起                                                                     1

第2节     从来处来                                                          2

第3节  番客与旧家具               5

第4节  变异的家,哭泣的蚯蚓           7

第5节  日军国军共军               8

第6节  特点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命运          15

第7节  旧家具试图改变命运              17

第8节  阿婶借古讽今                20

第9节  气象卫星和黑旋风李逵             21

第10节   前一届的科举考试和这一届的八旗子弟      26

第11节    雨纷纷,欲断魂                31

第12节    蚊子的进攻                 38

第13节    看似无意的子弹,实则有心的憎恶       41

第14节    薰莸不同器                 42

第15节    毕业合照中缺一个人             43

第16节    抓一个女人结婚               44

第17节    弄得鸡飞狗跳的寻人电话           48

第18节    老番客的余殃                52

第19节    一摊无人认领的失物             55

第20节       老番客的极品财迷儿子           56

第21节     地狱门口的朋友              58

第22节    初祖公后裔会                61

第23节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63

第24节    落入陷阱                  64

第25节    远东第一大监狱               67

第26节    凌空一脚砸下来               70

第27节    君子之遇                  74

第28节    挑进黄牌                                 75

第29节    上半身阉割的四犯              77

第30节       有理有节的抗争者              80

第31节    争取改造表现是一种高危动作             82

第32节    徐绪反讹诈                 84

第33节    铁窗下的小黑社会              87

第34节    回到人间                  91

第35节    健康的生活方式               95

第36节    鬼谷子算命术                96

第37节    女人                    97

第38节     《图腾醉》的生成                98

第39节    敝帚自珍《图腾醉》             101

第40节    臭水塘中一绿树                              102

第41节    耸肩作别去                    104

 

第1节  缘起

 鄙人是长篇小说《图腾醉》的作者周华伟,字笃文,广东省普宁县溪南乡梅园村人也。笔名周敦林,或林顿。敦、顿均为笃文二字的拼音,母林氏,是以名。

文化大革命是是一座千古难逢的学术富矿。写文革的作品不少。但能够像《图腾醉》这样广角度大写意地对文革进行艺术提炼,既有历史价值也有文化价值的作品,未曾见也。史学求实,艺术求异。《图腾醉》实异兼求,史艺并有。开卷有益,读之哂笑。它让人既了解文革的大致过程,又身临其境地领略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虽然目前不能出版,但电子稿已经像红楼梦手抄稿那样多有流传。相信会传之后世。将来会有学者来研究它及其作者的。读者也会对作者“何许人也”感兴趣。既如此,不如先来写一篇自述吧。

当然,也有可能本人过于自吹自擂。一生事迹也不见得有多体面值得一述。但残年风烛,就不顾忌那么多了。写吧。死后人言能与闻乎?而且,如果能将自述写成言之有物读之有趣的作品,也不失为又一项成果。此外,写自述有利于确认《图腾醉》的著作人。

第2节  从来处来

本人出生于1940年8月12日,农历七月初九未时。父亲在溪南墟上与人合作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兼种几亩水稻田,亦农亦商。母亲是童养媳。彼时溺弃女婴是常见现象。水面上有时会见到一团黑乎乎的漂浮物,那是还没来得及见一眼这个世界就被父母丢弃入河的女婴的尸体。我母亲大约也差点是这个命运。不知是何处降临的一缕善念使她成为周家的童养媳。蓄童养媳也是常见现象,像我母亲这样被从溺毙的边缘抢救过来的女孩子,村子里陆续有七八个。她们的身份等同于半个奴隶。如果要描述一个人畏怯的精神状态,就说“跟个童养媳似的!”

那一年父亲24岁,不是很情愿;母亲17岁,没有选择的余地。总之很费了亲友一番唇舌和运作,被锁到了一个房间。于是就有了我。前一年我的二伯父刚刚被村里的豪强殴伤致死,祖母悲伤不已。我的出生填补了她心中丧子的空洞,年来消失的笑容重新在她的脸上绽放,特地从箱底找出早年陪嫁的银手镯,叫银匠打造成一只带铃铛的银脚圈,套在我的脚踝上,走起来叮当响。父亲有时会将我带到他的铺子去。铺子在榕江边。江水湍急而清澈,有金黄的沙滩和茂密的竹林。我时常在铺子后的竹木阳台上观看行船流水,蓝天白云。傍晚再由父亲带回家。祖母一听到巷子里响起银脚圈的叮当声就会眉开眼笑,说“我的小狗回来了!”我飞奔着投入祖母的怀抱,母亲揩着湿手笑盈盈等在旁边。我成了家里的小太阳,所有行星都绕着我转。这个时期的生活地位奠定了我性格中的某种基础。

第3节   番客与旧家具

 (一)

不过得提一下,小太阳系并不是很完美的。有一个人生痛苦的伯母,以她为一方,以我的母亲和祖母为另一方,经常吵架。矛盾冲突十分剧烈。这实际上把我置于某种危险之中。如果伯母是一个心肠歹毒又不信神的女人,完全有可能出于嫉恨而瞅空对小孩子下手。幸好,现在回想起来,伯母对我保持着有距离的慈爱。

伯母的人生痛苦始自于新婚不久的一天。19岁的丈夫在地里干活时与他的四叔吵了起来,一扁担将四叔敲破了头,惧责而离家出走。往回带话说要下南洋。我的曾祖和祖父母央一位阾居堂叔去追返。那位堂叔月下单骑急急赶到汕头,揪住了我的伯父,做他的思想工作,说明不追究那一扁担了。但伯父去意已决,说道:“这地方每人就那么几块土坷垃,有什么活头?”

的确,潮州地方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常年喝稀粥掺红薯,只在过年过节拜祖宗时吃一顿干饭。有些能量大的小伙子往往就有了移民的意向。

“你也一起走吧!”伯父劝他的堂叔。

“没劝回你,反倒让你拉着走?——这不合适吧?”堂叔望着贤侄的脸沉思良久,说。最终,搜尽身上的碎银两,又脱下一件上衣给他,将本来要追返的人送上船。

南洋指东南亚一带。下南洋又叫过番。过番的人叫番客。那时候下南洋的人还很少。非赤贫无以为生者,非革命造反闯下大祸者,谁愿意去到那瘴疠蛮荒之地?出国也不用办什么护照,买得起船票就行。上岸也不必签证,只让医生翻一下眼皮看有没有沙眼。塞一把银子过去,有沙眼也立即变成没有沙眼。

据说船过伶仃洋时候过番人没有不掉泪的,正是:

白浪滔天伶仃洋,下无探底上无边。

举头茫茫无落处,低头空空泪沾裳!

伯父是在泰国上的岸。最初给人扛包搬运,后来肩挑小卖摆摊。娶了个泰国女人,开个小店。听说曾参预运输、贩卖毒品。总之是发财了。再不用给别人扛包搬运,而是顾别人给自己扛包搬运了。

某天,伯父在给扛包搬运的人结算工钱的时候发现一个认得的人:他的父亲,我的祖父!

原来,祖父听说南洋打工容易,有干饭吃,也过番了。打零工混着。这天扛包时没想到这一家雇主竟是儿子。终于在儿子的店里住下来。

(二)

那位新婚不久的伯母从此过起了只有一半的生活。

广东福建一带像这样被番客丈夫长期搁置在家的女人数以十万计。对于这些女人来说,丈夫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越来越微弱的讯号,一张也许会在逢年过节翩然而至的粉红色纸片(叫侨批,一种地下汇款单)和几十块钱。她们是命运悲苦的一群,鲜活的生命就如一件旧家具放在干枯冰冷的墙角落年复一年地风化。

“历来守寡二字,难言之矣。晨风雨夕,冷壁孤灯,颇难禁受。”这是清代笔记小说《锴铎》中记载的一位过来人的体会。后来就有一位年轻守寡的夫人发明一个办法,弄一百个铜钱,每夜熄灯之后将铜钱撒向墙壁,再黑古隆咚一只只摸回来,缺一只不睡,直忙得精疲力竭。撒了六十多年,直至八十余岁时拿出来做反面教材,对后辈女子说这就是帮助我守节的东西啊!那一百个铜钱都已摸得光亮如镜。老夫人的结论是:寡不是好守的,太痛苦了。你们没了丈夫的请掂量一下自己,赶快走。正是:

铜钱一百撒冷墙,黑咕隆咚寻觅忙。

缺其一只不得歇,精疲力竭调阴阳!

此事记载在宋永岳的《志异续篇》中。有一个徽州商人读到这一节赶忙介绍给妻子,因为他做生意常累月不归。当然,老夫人的结论他删去了,只说了方法和精神。于是撒铜钱的办法在徽州的守妇们中间流行开来。闽粤的番客没一个读书的,所以他们的妻子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妙法。然而徽商离家不过三五个月,半年一年。闽粤番客回归的周期却比哈雷彗星(76.1年)短不了多少。番妻的痛苦程度是连徽妻都难以想象的。

伯母不知守了多少年。我的出生更加引起她心中的不平衡。祖母为了安抚,给她抱养一个叫做划详的小男孩,比我大五岁。

不久,划详入学读书。却老是读不通。我的小姑母一句句教也不行。一天,小姑母突然发现年方三岁还没上学的我,竟然把划详怎么也读不通的课文全背诵出来了!

祖母令我喊划详哥哥。我怎么也不肯喊,说:“我才不喊他哥呢!”划详喊我阿弟,我说:“谁是你阿弟?”气得伯母打划详一顿屁股。

有一天早晨,祖母发现伯母的房门迟迟未开。撞进去,发现连箱子也都不见。只剩下划详绑在床上,嘴里塞一团破布,泪流满面。

伯母选择了自由,改嫁远方一个多子而死了老婆的男人。据说生活得极其贫穷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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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腾 醉 (文革演义)第一 一 二回

第112回  经历者阔别重相会  众余孽起舞唱当年

1

“我一年挣几个亿,还能摆不平你?!”

你道说这话的是谁?就是读者早已如雷贯耳的纪延玉!那个扫四旧时差点让红小兵剪成猴子,幸有墨润秋解围并因此两人在“姨妈”家幽会过一段日月,后来又对墨润秋开枪,接下去被工总绑架入二司据点作为人质的纪延玉!

数十年过去,延玉脸上少女的红嫩被皱纹、眼袋和法国脂粉所代替,当年的黑黄革命服现在被国际名牌时装所代替,浑身上下硬绷绷的革命朝气变成了香喷喷的珠光宝气。她刚刚应付完一场诉讼,从法院走出来。她是被告。原告是一名教师,诉纪延玉担任总裁的长河生物信息技术公司生产的疫苗有假,导致他的女儿打了百日破疫苗仍然生百日咳留下残疾。官司旷日持久,一向是由律师代理的,延玉并不出面。今天她忽然感到这个原告很烦,临时决定到法庭来看看这位教书匠什么熊样。庭辩结束时延玉跟在教师后头走出法院,紧赶几步跟他说:“我一年挣几个亿,还能摆不平你?!”

这句话如一记猛槌砸在教书匠的驼背上。他的腰挺了一下,站立不住似的摇晃。纪延玉不管他,迳自向她的劳斯莱斯轿车走去。保镖和司机毕恭毕敬地扶门侍候。延玉上了车,“金牛!”她说。丝毫感觉不到机器的启动,车子已经像水面快艇一般向前滑行。“放打滚!”她吩付道。司机按了三下键,立即出来音乐加吆喝:“打打打,打倒反动派!滚滚滚,滚他妈的蛋!”

这是数十年前文革红卫兵的舞台表演。纪延玉在公司找了十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穿上红卫兵服(旧军装加红星加皮带),配上乐队,重新录制成经典作品。给加了个歌名:《打滚》

雄壮的不可一势的乐曲和喊声,伴随着劳斯莱斯奔跑的节奏,让纪延玉有了一种所向披靡的壮怀。她几乎要大喊:“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我们的!”

多年前乘着改革开放的浩荡西风,纪延玉以她的医学专业知识和父兄的人脉关系,向银行贷款2500万元,以其中500万打点关系,2000万元买下公私合营长河生物科技制作所。虽然叫公私合营,但原老板十年定息拿过,没他的份了,已完全国有化。起初不过是生产些冬天夏草长寿丸猴脑精之类,和片剂中成药。延玉接手以后开始仿制、研制西药,接着研制疫苗。立了项目,向国家卫生部要了笔科研经费。疫苗这个事技术难度颇高,延玉并不是十分有把握。但想,注射疫苗和每家每户都摆一个灭火罐那样,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用不上的。既然用不上,就没有机会检验产品好还是坏,李逵李鬼都可以混混。例如狂犬疫苗吧,被狗咬到的机会比检到钞票还难,咬人的狗也不一定就带狂犬病毒。即使有个别人打了疫苗又给带病毒的狗咬死了,也不一定就能认定是我的责任啊。万一出事情,我一年挣几个亿,还有什么摆不平的?

有时候一些疫苗或药品快过期了,延玉会指示重新包装或重新加料,更改生产日期!此事将导致数年以后祸起萧墙,有职工因奖金摆不平而告发,且按下不表。

眼下只说纪延玉乘着她百万元级的轿车开到金牛宾馆,她在那里长期包了808号房间。宾馆底楼有一个餐厅叫风生水起,以天价名菜著称。今天她组织了一个特色聚会,约下午三点钟在风生水起举行。此刻11点不到,她进入包房,叫了中餐,准备饭后睡一觉,梳洗以后出席聚会。

你猜什么聚会?我们常听说同学聚会。一起读过什么学校,同班。毕业后各奔东西多少年,忽然想起,约拢来大家见见面,吃一顿饭。但今天纪延玉约的可不是同学,而是派友,或派敌。都是文革余孽,叫余孽聚会更合适。

2

起意于六天前。在鹤桂经济合作研讨会上,广西来的李书记发言时,延玉忽然觉得此人面熟。目光移向他面前的红纸牌子,写着李红遇三字。想起来了,1966、67年间,一同在三司司令部干过。李红遇是副司令,纪延玉是宣传部主任,《三司战报》总编。虽然先前瘪瘪的学生肚变成了现在鼓鼓的将军肚,但面部特征,特别是下巴那颗黑痣是认得出的。

李书记侃侃而谈。纪延玉就观察他的样貌装束。西装是名料名牌。戴的手表好像也很名贵,十万元以上。他的旁边坐着一个漂亮熟女。不光漂亮而且有一定资质的那种。面前的牌子写着“首长随行”。纪延玉笑了,今天又见识一个新身份:首长随行!这个“随行”与首长什么关系呢?延玉笑着猜度。忽然明白:李红遇也是现在随处可见的贪官之一,养着二奶三奶甚至四奶,此外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随行”!这个当年最革命的老红卫兵如今已经腐败到何种程度了啊!

文革时,国家因忙于“斗、批、改”,对大学生的毕业分配都推延一年。李红遇特别受工宣队赏识,于是在等待分配的这一年里入了党。当其时也,老一代革命同志渐老,干部年轻化的要求提上议事日程。李红遇年龄刚好赶上这一茬。文化程度上说,大学生好几年断档,之后重新招的“工农兵大学生”等于是小学生,没用。文革前入学的最后这几届大学毕业生成了宝贝疙瘩。他历史清白,出身贫农,一贯表现积极,文革中又思想观点正确,站对了队,当三司副司令,捍卫老干部的革命路线。现在入了党。这种种条件,不想飞黄腾达都难。

分配到了“广西省处理文化大革命遗留问题工作部”,简称处遗部。就是处理文革期间因为吃人风潮遗留下的种种问题。当年李红遇也差点被吃掉,变成“遗留问题”。幸好有下巴那颗痣,被谢东认出救了,现在才有机会来处理别人的“遗留问题”。他负责的是武宣县和献忠县。

领导这个部的都是有资格的老同志,红遇对他们非常尊敬。老同志革命经验有余而精力不足。李红遇年轻,有使不完的劲。跑东跑西,忙日忙夜。况且他是亲历者,情况熟悉。终于采集大量数据,把两县吃人的和被吃的名单,谁吃了谁、谁被谁所吃、吃的方式、日期、吃前“思想工作”是否做通同意被吃,以及家庭现状等等,汇集成册,为制订政策和妥善处理遗留问题提供了依据。每一个吃和被吃者家庭后边都有一个备注栏,红遇签上了处理意见。意见全都平允执中。老干部们对李红遇一致给予很高的评价。处遗工作结束以后,直接就把他提拔到工业交通厅当副书记。那是个有油水的地方。红遇是只好猫,数年间连连升官,而且带头先富起来。家中藏了要借助五六台点钞机才能数得过来的“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正屋插着的“红旗”是处遗部的老上司的女儿。外边还有几面“彩旗”,其中一个被“金屋藏娇”,算是二奶。延玉猜三奶四奶有点过份了,还没到那个层次。至于来开会的这位“随行”,目前只有“合作意向”,不好说。

3

休息的时候纪延玉就走过去,仪态万方地招呼说:“李副勤呀,还认得我不?”当年在司令部,司令叫“头勤”,头号勤务员,副司令称“副勤”。

李红遇听到有人叫他的旧职称,大奇。但一时想不起来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老贵妇是谁。便打哈哈地应酬着:“啊您是——?”

“《三司战报》总编纪延玉呀!记得不?当年您常给我们宣传部下指示:假话就是真理。”

“啊啊,那是诺贝尔说的。”

“不是诺贝尔,是戈培尔!”

“啊啊啊,是戈贝尔,看这记性!诺贝尔是专门给人发红包的,搞错了。我想起来,当年你是我们司令部的一颗明珠,大美女,三司的骄傲!”

两人就近找一个沙发拐角坐下。“如今在哪儿发财呢?”红遇问道。

“哈哈哈,一切都变了!”延玉开心地笑道,“当年我们通常是问在哪儿革命呢,如今变成在哪儿发财了!”一面递过名片去。

李红遇也哈哈笑,“革命变发财,想不到,想不到!”一边看名片,“长河生物信息技术公司,总裁!啊啊,纪总!失敬失敬!”也掏出名片,双手递上,又笑说“我依然在革命的职位上,现在你却是在发财的职位上!——我猜你这个信技公司已经是你个人的资产,对不对?或者有其它持股者,但你是主要的老板,对不对?”

“您猜得不错,当年我是贷款承包,接着买下公司的。后来上市,我是控股人。但现在革命和发财已经分不大清了。你们这些当书记的不见得比我们当老板的挣钱少!”

“看你说得!”红遇哈哈笑,掏出一只黄澄澄亮闪闪的烟斗来,还有一只景德蓝烟盒,就要装烟。忽然问:“你抽不抽烟哪?”

延玉掏出自己的烟盒来打开,里边是细一圈的白色小棍,连滤咀也是白色。一切都是那么精致。说:“我这个烟是娘们抽的。各人抽各人的吧。”

于是点上,两团烟雾从两颗头颅各自冒出来,飘到了一起。红遇长长的吁出一口烟雾,感慨说:“光阴似箭,想起当年在三司干的日子,恍如隔世!今天见到老战友,真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往昔的岁月,不论经历了什么,总是叫人怀旧的。”延玉说,“例如那些所谓知识青年,吃亏大了,却也还是对上山下乡念念不忘,说什么青春无悔。我们文革期间在校的大学生,并没有吃亏,而且玩得很开心,更加要无悔了!我常常想起在三司战斗的日子,仿佛还闻得到那油墨味和火药味。所以刚才一认出你,立即上前问候!”

“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见到你!”李红遇神彩飞扬,挥舞着烟斗,“当年在三司司令部干的人,还有没有在黄鹤的?有没有后来遇见并保持联系的人?”

“有啊!胡连杰在美国养老,领着中国的退休金同时领着美国的社会救济住着美国的养老房,日子好过得不得了。前年回来探亲时遇见他了。他儿子在美国。”

“啊啊,那老兄当年一提起美帝国主义咬牙切齿,现在跑美国去了!”

延玉大笑:“嗨,现在一个劲誇美国空气好天空蓝,这也好那也好。反而对中国这问题那现象咬牙切齿。不能提当年!提当年谁都说不通。例如我吧,当年提起资产阶还不是咬牙切齿?可现在我自己变成资产阶级了!”

红遇也大笑:“不要叫资产阶级嘛。叫,叫先富者吧。邓小平同志说,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是?先富带后富嘛!”

“哈哈哈,还是你书记有水平!什么东西都能自圆其说!”

“自圆其说很重要。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

“对呀!”纪延玉拍腿称是,“反正得给自己内心一个解释,不然就人格分裂了!”

“这就是毛主席说的道理: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合新的形势,就得学习。”

“你还是语录不离手?”纪延玉又笑。

“离手。要是现在还随手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那是不合时宜了。但毛主席的许多话,我们这一代人都烙在脑子里的。想忘也忘不了。当时天天念,就如雨檐下的石阶,滴水久都凹下去了。你能将那些凹痕抹掉吗?你有没有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毛主席的话?”

“有的。大约我们这一代人都有的。据说有一种病叫语言强迫症,不断地重复一些语词,嘴巴停不住。我们和语言强迫症的差别只是嘴巴这一关还没有失控。脑子里不断地重复一些语词,这一点是一样的。也许可以叫做思维强迫症,或叫时代后遗症。”

“时代后遗症!这说法很有趣,很有趣!当年我们有一个女同学叫林博源,她说过时代会给我们留下抹不掉的烙印。”

“林博源我知道,三司开会的时候见过,现在在我的QQ聊天群里边。林博源变成一个落后分子,愤世嫉俗,否定改革开放。说现在社会的腐败情况说明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大约这老太太没挣到钱。”

“啊,你们建立一个聊天群?什么群?老三司群?”

“也不光是老三司的。也有老二司的。想不到吧?叫文革经历者群。”

“好,好,好!那么我也加入群里边去吧,行不行?”

“行,当然行!你是黄鹤市文革一个重要人物,现在又是改革开放的得力干将。缺你就像缺一个后背插大旗手里拿大刀的花脸。相比之下我不过是跑龙套的。”

“你不是跑龙套的。你的角色比我还精彩:经历过危险,捉入二司去当人质,枪口下交换出来!”

“想起来真的有点后怕。差一点就像白慕红那样砰的一声报销了!”纪延玉伸了伸舌头,“在二司乌龟壳关了二十八天,也担惊受怕,没被那个母夜叉做成人肉馒头。但我弟弟就没能活出来!”说到这里,纪延玉悲咽了,就如万里睛空掠过一阵乌云。

“文革真的像一场战争,许多人都经历过危险。”红遇想起自己差点被做成瓦烙人肉片,也伸舌头。不过这节故事他回到黄鹤之后对谁也没提起过,此刻也不想讲。于是讲起了张庆余:“我的老朋友张庆余就被墨润秋筷子扎死了不是?要是不扎死,张庆余一定是个比我大得多的书记,进政治局都有可能。”

“真的筷子能扎得死人吗?当时那样传说,我还真不信。”纪延玉说。

“电视报导过一个奇人,能飞筷子扎穿玻璃。而扎死老张的筷子还不是普通木筷子,而是铁筷子!你猜那铁筷子是谁的?我的!”李红遇提起来大叹息,觉得自己是无心的帮凶,“原是我妈的陪嫁,六双,老古董。那年回家,看很精致,就向妈要了一双。没想给墨润秋随手捡起当了武器!”

“哈哈哈!要不是铁筷子,他墨润秋可能还没有那样的功力凭一只木筷子杀人。你怎那么巧啊,偏就向你妈要了一双古董!”

“嗨!”红遇又大叹一声,“不谈了不谈了!谁晓得会是这样!”

“据说白慕红是被一个四人小组策划冷枪射杀的。小组中一个人后来被老婆杀了,老婆入狱刚好与母夜叉蒙曼关一起。从这儿蒙曼得知开枪射杀白慕红的是张庆余。因此蒙曼从监狱逃出来,找到墨润秋,让墨润秋去为白慕红报仇。”纪延玉说。

“过程好像是那么回事。长阳监狱百多年都没一个犯人成功脱逃过,不知蒙曼是怎么做到的。墨润秋杀人以后跑了,是和蒙曼一起跑的。”

“是吗?”纪延玉不免有些伤感,“和母夜叉一起跑?他们是轧姘头的关系吗?”

“是的。两个人常在校外一个老婆子屋里搞腐化,差点让我带人去捉住!”

听这,纪延玉差点笑出声来,说:“和墨润秋在老婆子屋里搞腐化的,不是蒙曼吧?”当年和墨润秋在姨妈家的幽会令纪延玉至今想起来回味不已。两人都在胃口好的年龄吃了一段时期的好菜。后来,无论跟谁都找不到那样的销魂感觉了。

听这,红遇如在一个旧案子中发现新线索,睁大眼睛看纪延玉,问:“不是蒙曼?那会是谁呢——你好像知道点什么?”

纪延玉笑说:“我只是感觉不大像蒙曼。瞎说的。你个笨蛋!要是捉住就精彩了!”

红遇如坠五里雾中。当年其实也是猜测,没有蒙曼的任何证据。回想此事,闷闷的说:“我得到情报,专门派三个人跟踪监视。吃定两个人进老婆子家,上楼。我的人还听到男的女的在上面说话,浪笑。一个我的人骑车回来报告,留两个前后看住门窗。可是等到我带队冲进去,却没有人了,你说怪不怪?”

“啊,这么说起来,难道是神秘事件?——说起来也怪,那次我近距离向墨润秋开枪,居然没打中他!据说此人有超自然的本事。”

李红遇感慨万端地吸着烟,说:“发生过的许多事情,回想起来很有意思。虽然停课耽误了我们的学业,但文化大革命实际上使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精彩。”忽然他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说:“把文革经历者群约来见见面如何?大家怀怀旧。吃一顿饭,我请客。”

“这主意好!”纪延玉朗声说,“我早有此意,只是未实行。今天你来黄鹤开会,正是聚会的时机。回去我就在群里发通知。AA制,每人出30元。”

“30元不够吧?”

“当然不够。剩下的我来出。之所以说AA制,是为了大家认为是吃自己的。也免认为我炫富。”

3

纪延玉在QQ群发起聚会倡议,得到大家响应,七嘴八舌出主意。有的说吃喝的同时搞点文艺节目,跳跳广场舞什么的。经过商议,决定由原二司宣传部勤务员李乐和纪延玉共同策划文艺节目。吃喝AA制,每人30元,采取自助餐形式以方便自由交谈。

金牛宾馆底楼的风生水起餐厅大而精致,连着花园回廊假山水池之属。下午两点,就有余孽们陆续到来。都老了,与“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同学少年红卫兵那会儿全然两样。当年最神彩飞扬的中学红卫兵,青春在乡下耗掉了。闹回城,好歹找了个工作,没多久却遭“下岗”,钱和住房都“大不易”。此时全都神情敛缩。

大厅的后端设一个尺把高的地台,可能是有时主持婚礼之用的,此时布置成了聚会的小舞台。上挂横幅:“文革经历者群怀旧聚会”。音响铜鼓俱全。放着“我们来到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歌曲,这是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的调。又放纪延玉制作的《打滚》。陆续到来已过百人。主持人是纪延玉从公司叫来的一个年轻姑娘,穿得若隐若现珠光闪闪。她手里拿着话筒笑容可掬地走上台来,宣布说:“黄鹤市文革经历者QQ群聚会现在开始!”老头老太们被年轻靓丽主持人的活力带动,情绪开始涨上来,噼噼啪啪鼓掌。“尊敬的文革老前辈们,我叫朱珠。我们纪总,文革经历者群群主,让我来主持这次老前辈聚会,非常荣幸!非常荣幸!本人没来得及赶上文革,遗憾之至!”

“姑娘,要是赶上文革,你就上山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初次教育去了,像我们一样!”靠近小舞台的一个六旬大妈说。

“不是再教育吗,怎么是初次教育呢?”朱珠问。底下哄堂大笑。

“好,好,好!能够逗得尊敬的革命前辈开心,就是我作为主持人的成功!现在,请群主纪总裁讲话,大家鼓掌!”

掌声零零落落。毕竟,大半的人原先是对立派,现在坐到一起多少还是有些别扭。纪延玉春风满面地挥手走上台来,鞠一躬,讲说:“大家好!我们这个群肯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经历了史无前例举世无双的文化大革命,由原先的你死我活到现在的大家一起活,成为群友,不容易。群员大多在本市,也有外地参加进来的,甚至海外也有要求参加的。很了不起。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一起来了。四十多年前我们这些人由于观点不同,斗得头破血流,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对不对?今日我们走一起来,共同的革命目标不谈吧。现在改革开放,目标恐怕是各各不同的。我也弄不清楚。今日我们走一起来,就是为了吃喝,为了怀旧,为了找乐子凑热闹。现在,那几张长桌子摆的是酒、饮料和零食点心。我们采取自助餐形式,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大家先喝起来。边喝边谈。六点钟再送出来主食,那时再开始晚餐。”

群主退下,乐队奏《欢乐进行曲》,纪延玉公司的文艺小队上台跳舞。群员们一拥而上到桌子边取酒取饮料冷食。

4

杨任重和郭方雨也来了。他们当初是分配了工作以后,在单位被捕的。出狱以后仍然回到单位,捧一个吃不好饿不着的铁饭碗。坐过牢的人一般会有一付“官司面孔”,是高压高闷环境在人的神情上造成的无形有状的印迹,几分暗晦,几分无奈。杨任重1970年出狱以后,想做点小买卖,又被以投机倒把罪关进去两年。此刻和郭方雨坐在拐角沙发,像是乡村里两个做过官却被贬斥抄家的员外郎,落寞而踞傲。当年参加二司的人看见这两位老头领,纷纷过来打招呼,问近况,眉宇间充满同情。有几个代他们取来了红酒和冷食。两人接过谢了。

林博源也来了。她的人生境况混得不怎么样。虽然当年是保守派的得力干将,而且保守派先败而后胜,与先胜而后败的“三种人”杨任重郭方雨流完全处在不同的势位上。但林博源一没有纪延玉般的家庭背景和人脉关系,二缺乏在现实生活中闪转腾挪将利益最大化的本事,因而成绩平平。丈夫与她一样是个假革命,但假的成分不如她,是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角色。两个人都在普通工程师的职位上,工资虽然比改革开放前有较大提高,但物价也贵了。丈夫已经退休,但退休待遇双轨制,拿到的退休金还没有邻居一个在行政编制单位看过门的退休老头高。大儿子虽然考了个公务员,却年过35仍然打光棍。小儿子连饭碗都没着落,在家啃老。这一家子比起社会上出现的许多“先富起来”的人,已经是穷人了。于是林博源不知不觉地将思想观点转到了落后一边,认为打击“三种人”是错误的;认为文革整走资派没有错,是该整;认为毛主席最担心的资本主义复辟终于发生了。因此当她发现杨任重郭方雨这两个老造反头子也来了时,竟热情地走过去,把高脚玻璃杯换给左手,右手伸出去。

“你是胜利者,我们不同你握手!”郭方雨说。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失败者。走资派才是胜利者。现在不但有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社会上也到处是走资派!”

这位老保守派突然亮出的造反观点十分出人意外,二人终于和她握手,笑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你们被吓坏了?在监狱里被改造好了?认怂了?走资派还在走你们不斗争了?现在出现了许多让人气愤的事情,连毛主席都有人敢否定!”

“是吗?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杨郭二人说起文革中这句流行语,却嘻皮笑脸地。

郭方雨说:“博源,看样子你没‘先富起来’。要是先富起来就不会这样说话了。我们属于错误的‘三种人’,没前途。你却是正确的三种人,理应受重用的咯,怎么也混得看起来不怎么样呢?”

“重用个差火!当年要是你们造反派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继续掌权,我倒有可能重用些。后来都是走资派,重用要塞钱。我没有钱,也没有门路。现在一个处级要多少钱你们知道行情吗?——不谈了不谈了!看样子你们早已蜕化变质,提起毛主席也嘻皮笑脸的。和你们没有共同语言!”

博源悻悻离去。郭方雨说:“她还是极左世界观,坚定的毛泽东主义者。刚才应该和她谈谈民主选举、三权分立、允许私人办报不许政府办报之类的。”

5

纪延玉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皮夹克红领带的领导干部走上台来,说:“先生们女士们,我向大家介绍一位老朋友,新群友,广西来的李红遇书记。可能有不少的人认得。他是当年我们三司的副总勤务员,李副勤,曾经领导我们向党内走资本道路的当权派斗争。现在成为党内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这次来黄鹤参加经济合作研讨会,听说我们有这个群,非常热情地要求参加进来。我现在宣布:欢迎李书记李副勤参加文革经历者群!大家鼓掌!”

掌声零零落落。毕竟,这些群友原来都不是一家人。现在满腹牢骚的人不少。也已经不是轻易就能鼓掌的年龄。

“啊——啊,我想起来了!”一个看起来还比较利索不太显老的人兴高彩烈地喊说,“你就是在南下学生辩论会上发言,拍胸脯说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红遇是也,世代贫农解放时家里穷得只剩一条绳子差点便用它来上吊的那位!”

李红遇料不到有人记性这么好。尴尬地笑说:“别提,别提过去!别提万恶的旧社会,也别提我们年轻时那穷光荣的时代。现在改革开放,大家都富起来了。”

“你富起来,我们可没有富起来!”一个人说,“我们这些老知青穷得家里也差不多只剩下一条绳子了!”

许多人大笑。纪延玉也笑,说:“别那么誇张嘛!最多只能说暂时还没有富起来。现在,李书记和他的党内走社会主义道路当权派同志们,正在带领大家实现中国梦,走向共同富裕的明天!”

“对呀,对呀!”李红遇说,“每想到还有一部分人没富起来,我就忧心得睡不着觉。我这次来黄鹤开两地经济合作研讨会,这个会正是为了开拓创新型经济,更快地提升全民富裕的速度。相信不理想的状况很快会得到改善。我们群主纪大姐也参加会议了,久别重逢,说起黄鹤市有文革经历者QQ群,我感到非常宝贵,要求也加入到群里边。我们都是同时代人,经历了史无前例举世无双的文化大革命,人生因这场革命而变得更加精彩。我们当年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现在是老当益壮的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我愿与大家一道来重温激情澎湃无限荣光的岁月!”

“别来无恙啊李书记!”一个敦实的老头拱手喊着走上台来,红遇定睛一看:是杨任重!吓一跳,是不是要来一场拳击比赛啊?

台下数百双眼睛探照灯似的聚焦在杨、李脸上,都知道当年全市最大的两个学生组织,一个二司,一个三司,斗得头破血流。此刻,前二司司令和前三司副司令台上见,会演哪一出呢?

李红遇惊着双眼,却也下意识地拱手,以礼相见。“你好啊杨司令!一别四十年,你受苦了!看起来身体还好,见到你很高兴!”

“李书记啊,”杨任重说,口气平缓,“尽管当年我们是对立的两派,后来的结局也不同;现在你在天上我在地下;但我心态平和得很,对人生世事看得开。想想我们生而为同时代人,鸿蒙大学同学,也是缘份不浅。所以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情不自禁上来与你叙叙旧。想来你这个大书记,不介意与我这个刑余之人聊聊天吧?”

纪延玉招呼朱珠拿酒来。“啤酒?红酒?”“不,白酒!”

“老杨啊,我虽然现在当了个书记,其实咱们是平等的,你说对不对?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也就是说,人民是主人,而我们当干部的,是仆人,公仆。”

“这么说起来,我,以及台下这些先生们女士们,是主人,而你是仆人咯?”杨任重笑说。底下的人也笑。

朱珠一托盘三杯酒拿来了。纪延玉取一杯在手,对李、杨说:“两位文革干将今日相谈甚欢,相逢一笑泯恩仇,好!见到这个场面我特别高兴。来,让我敬两位一杯!”

两人各从朱珠托盘里取酒。

“今日相逢请畅饮,共忆文革话当年!”纪延玉举杯说。

台下鼓掌,喊:“好!”

“小将如今变老将,你我共做中国梦!”李红遇说。

台下鼓掌,喊:“好!老杨也来一句!”

“往事如烟不堪忆,且向梦里觅故乡!”杨任重说。

台下热烈鼓掌喊“好!”热烈的气氛充满整个大厅。

纪延玉举杯向两位,又向台下众人致意,“来,大家一起喝!”于是台上台下一片叮叮当当碰杯声。

杨任重喝一口,吁气,看着杯子说:“这酒够劲!刚才说到哪儿啦?对了,是说李书记你是我们的仆人?”

“可以这么说吧。”李红遇吱唔着,“老杨,我们虽然在不同的位置上,却都是为人民服务。当年做学生的时候对立着干,现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很好的嘛。其实也算不上恩仇,都是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嘛!”

“李书记啊,我想问问,现在你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怎么看?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我们久别重逢,聊聊。”

“十一届三中全会作了结论: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错误发动的,被四人帮利用了的十年浩劫。我当然也是这个看法,与党中央保持一致嘛。不过,老杨,现在好像文化大革命变成敏感词了,不大喜欢人家提起。最好将它忘记掉。以后的人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啥玩意儿才好!”

“嗨,以后的人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啥玩意儿,那就可惜了!文化大革命可是十亿人花了十年时间打造出来的世界品牌。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是不是?耗费那么巨大的一场全民运动,我们的愚蠢,我们的疯狂,那么多人吊脖子,那么多人被杀甚至被吃,这一切怎么能够被遗忘呢?”

李红遇举杯说:“来,喝!这酒够劲。老杨啊,你还是没改当年的脾气,说话带造反泡儿。世事往好听的方面说嘛。历史选择性地取舍嘛。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你混得没我好。这是生活的真经。纪大姐,那添酒的姑娘呢?你看老杨杯子空了!”说着仰脖,将剩酒倒进喉咙,将杯底向杨任重亮了一下,“这酒好。咱哥俩今天要喝个一、一醉方休!”

朱珠提酒瓶大步走上来,给两男人添酒。两人又喝。李红遇一高兴,揽住杨任重的肩膀说:“兄弟啊,将生活过好才是硬道理。要紧的是顺应潮流。人最好变成一只小鸟,随时依偎在社会的肩膀上。纪大姐,找个地方坐坐,我和杨司令私下聊聊!”

这时又有一个老头走上台来,边走边说“李书记,咱们可是同班啊!你发达了,不会认不出吧?”高个,络腮胡,背有点驼。李红遇定睛一看,是郭方雨!接着又一怔:方雨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却是林博源!博源直指李红遇的鼻子说;“李红遇,你肯定是个贪官。是不是?”

纪延玉上去将林博源一把抱住,说:“博源你怎么才来啊?好,好,好,今日都是老同学见面,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将博源温和地推转身,跟大家招呼道:“你们都跟我来!小珠,找个包间!”

朱珠前导,将四人安排到一个包间。纪延玉转身回到台上,说:“让他们休息一会儿。现在我们大家继续吃喝,或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小珠,你来照顾,让革命老前辈们开心起来。放音乐。文艺小分队把舞跳起来。我去关照几位文革老头领,不要让他们喝醉互掐。”

6

当纪延玉回到包间时,四个文革老将各自端着一杯酒在站着说话。还好,并没有互掐。李红遇正在说:“博源,你问我是不是贪官。我承认我是。你们不知道,现在官场上混,不贪还真不行。如果世人皆浊我独清,就没有朋友,人家就不信任你。不要说升官,混都混不下去。我们文革初期大批判,批《海瑞罢官》,说清官比贪官还坏。记得不?”

“哈哈哈!大批判的成果没想现在显现出来!”郭方雨说。林博源则现出苦笑,脸上一片迷惘。

“坐,坐!坐下说。”纪延玉招呼着。于是大家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早被朱珠摆满了酒和果品。纪延玉想起什么事,又出去了。

“你说的情况,我在网上读到过。”杨任重口气沉沉地说,“世道的确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但官场上贪风习习,便是网间也有许多赞贪言论。说‘要发展经济,就得容忍贪污腐败。道德洁癖人士是病态的,不健康的’说‘清官尸位素餐,没有进取心,并不是老百姓真正需要的’说‘不贪则说明上进心不足,甘居人下’。诸如此类的发言很多。”

“说这些话的,大约都是些嘴巴上沾着油渣的货色。”郭方雨道,“就是说,多少沾到了贪的利益,得到了实惠。倘毫无利益,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如果不是身在贪族之中,也必定是拿钱发帖。社会已经堕落到这地步:公开頌非而谤是!”

林博源义愤填膺:“李红遇,虽然社会环境在滑落,但你作为当年正宗革命派组织的副司令,作为斗私批修时代由工宣队提拔入党的共产党员,应该洁身自好坚守正气立在正能量一边,与腐败现象作斗争呀!怎么能够同流合污呢?”

“博源,我承认我做得不好,必须斗私批修触及灵魂。但灵魂是复杂的,世界是复杂的。不在其位不知其难。人一旦走到这地步,已经跋前疐后,斗私不能批修不得了。你们不知道,我一边享受着一边也是提心吊胆啊,说不定哪天就被双规了!还好的是跟对了人,目前看来没问题。不是有一句话吗:女怕嫁错人男怕认错行。我给加了一句:官怕跟错人!”

“哈哈哈!”博源破怒为笑,“说得我倒有些同情你了!不在其位不知其难,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倒不如我们平头百姓,不怕双规不怕破产。无官一身轻。仿佛什么书上有一句话,是不是唐吉诃德说的:良心是最好的枕头。”

“阿Q精神吧?”郭方雨笑道,“贪不到便说良心是最好的枕头。博源,我不知道如果你在可以贪污的位置上,会不会也伸出手去?”

“那不会!”杨任重断然说,“说别人恨贪是由于自己贪不到,这正是网上一种人的无耻烂言。把普天下人性都说得毫无希望了!”

“重要的是,要有好的制度来管理人性。”林博源说。

李红遇上了趟洗手间,回来,走进门就说:“我不知道你们三位日子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各人给我一个账号,回去我给每人打十万块钱过来。长安居大不易,你们平常一定是过得紧绑绑的。老杨老郭几年牢坐出来,更加窘迫,这是可以想象的。博源家中也免不了有难念的经。兄弟我命好些。今日有幸相见,希望你们接受我作为一个老同校、老同班,博源还加上老同派,的一点孝敬!你们不知道,多年来我在官场上混,简直迷失自我,缺乏真话真情。今日见到几位,仿佛又回到纯洁的学生时代,我是把三位当成兄弟姐妹看的。倘三位能接受我一点礼物,我将非常荣幸,也是我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一番话把博源说得眼泪水哗的一声就冒在眼眶上了。杨任重郭方雨显然也被感动,脸上冻住了一般。杨任重说:“老李,我真的很感动,看到人间诚挚的真情。但我不能接受你的馈赠。不排除今后的什么时间,人生社会说不定的,如果我或我的家庭碰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那时不排除向你求援的可能性。目前我的日子倒还过得去。所以你的心意我领了,非常感谢你有这份同学之情。不过,老李,我倒想起我们国家还有千千万万比我还穷还艰难的同胞。他们老无所养,据说乡下自杀的老人多有。他们病无所医。我看到过一张相片,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在街头给两岁的儿子下跪,因为她付不起孩子的医疗费。还有因没钱给孩子治病而带着孩子投河的。每看到这类信息,我几欲掉泪。乡下人壮无所业,不远千里进城打工,挣微泊的几个钱,乡下到处是留守儿童留守老人。那些孩子的生活和教育都成问题。从你对我们的馈赠盛意可以看出你是个有慈悲心肠的人。我希望你把慈悲心扩展到广大同胞身上。你现在当着父母官,公门好修行,拜托你在党内多为百姓着想、说话。不但搞好经济,同时也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使国家民族走向富裕兴旺。这是我的意见,代表我自己。方雨博源你们什么态度自己说吧。”

“老杨说出了我要说的话。他的意见代表我的意见。”郭方雨说。

博源说:“红遇,你的心意令我感动得泪水都差点冒出来。毕竟老同班,又老同派。大家都存着久远的感情。那次张庆余对我发怒开枪,幸亏你死命拽住他,也是救了我一命。如今又慷慨地想馈赠我金钱。十万在我是不小的数字。我是有难念的经,但再困难也不能要你这个贪来的不义之财。刚才杨任重部分地说出了我的意见,希望你在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上多为人民着想。少贪点,多为人民说话点。我虽然也在党内,但人微言轻。你在重要的岗位,说得上话。中国往何处去,你们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研究。”

纪延玉在门口探进头来说:“你们要是聊到一段落,出来与大家一起乐吧。外边热闹着呢。”说完又消失了。

郭方雨立起来,握住李红遇的手,说:“今天真是幸会。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红遇,但愿你平安,在官场不要出什么事。请接受我作为老同学老对头的良好祝愿!”

杨任重和林博源也立起来,说“走吧,出去看看。晚会结束的时候再互留联系方式。”

7

他们出来到大厅。大厅里刚刚进行了一场“评选最悲惨的人”活动。有一个人忽发奇想,说他屋里保存有相当可观的文革物品,光大小像章就一箩筐,还有塑像,以及传单、小报之类。将来可能价值不菲。他无家无后,想把这些东西赠人。今天适逢聚会,干脆拿来当奖品吧。建议在与会者中间评选出一个最悲惨的人,他将这些文物奖给他(她)。大家对这个提议热烈赞成。于是互相推荐,代讲或自述悲惨故事。故事很多,谁最悲惨相持不下。最后,举手点数,评选出一个最悲惨的女知青。此刻,她正在为得到这个殊荣而泣不成声。

从包间出来的几个文革老头领了解到这个情况,跌足说:“哎,我们错过了,早出来听听多好!”

纪延玉觉得气氛太沉重,讲话说:“好啦,既然评选结束,现在大家乐起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向前看,不争论。来,文艺小队,把乐奏起来,舞跳起来!”

于是群友们开始轻歌曼舞。基本上是大妈们习惯跳的广场舞。朱珠一托盘装了一摞无钱话筒,说:“革命老前辈们,我现在分给大家话筒,想唱的可以唱起来。大厅左右前后中间都发两个话筒,想唱什么唱什么。话筒可以传递,各人唱各人的。我们不要求一律。听说文革时也是各说各话,是不是?”

这一下“文革老前辈”们来劲了。一个先拿到话筒的大妈唱道:

解放时我们穿开裆裤,出生在旧社会末端。

另一个稍为年轻点的,接过话筒唱道:

我们出生在新社会,穿开裆裤是在反右那年。

几个拿到话筒的人齐声呼应,唱道:

成长在毛主席的光辉下,听到的是既纯又正的宣传。

因而无比自信,来到了幸福的人间!

一个话筒唱道:

    直到大跃进,肚子饿得慌。坚信是暂时因难,没动摇信仰。

杂七杂八,群魔乱唱。这个唱完那个唱,东边唱完西边唱。边唱边舞,各唱各的,居然听起来可以从中选取一些句子联袂成篇:

    最幸运是碰到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举世无双。

    革命大串联,火车挤得,站厕所间。

 我是乘闷罐车进京,手拉手摇晃。

    我们来到天安门,热泪盈眶!

    见到了毛主席,欢喜禁不住,往空中抛鞋帽衣裳!

    啊啊啊,一辈子,梦里一般!

杨任重郭方雨林博源李红遇,还有纪延玉,受气氛感染也下到场子里,跟大家一起唱和跳。

    啊啊啊,一辈子,梦里一般。

    上一代人的智商决定了民族的方向,

    民族的方向决定了下一代人的命运。

    我们都是命运播弄下的幸运儿,几度痴狂。

    为了一个图腾,喝醉一般!

    为了一个图腾,喝醉一般!

(全书完。2019年2月4日星期一,农历腊月三十日,除夕,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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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腾 醉 (文革演义)第一 一 一回

第111回  文化大革命怎回事  风雨北湖边三人谈

1

向逵回去就在QQ给竹溪英石发消息:“老愚,在吗?你猜我今天到哪儿去了?——参观知青安养中心了!”

“是吗?那地方对游客开放?”

“我不是普通的游客。我结识了里边一个女医生。想起你的醉图腾,觉得你要是到里边看看会获得更多素材,把小说写得更加丰满些。那个女医生本身也有故事,对爷爷奶奶动刀,帮助他们自杀,因此坐了十几年牢。”

“啊?”竹溪英石看此几乎跳起来,“我阅过那么多自杀案例,还没有由亲人帮助动刀的。这个很特殊!”

“和女医生见一面,如何?”

“那太好了!正是我所盼望的!”

“下个星期天我请吃饭。你和女医生亲自聊聊。她姓唐,叫唐朝玉。然后再约个时间去参观知青安养中心。”

“好的,好的!太好了!不过我想现在就把电子稿先发给唐医生看看,等她看完以后再见面。那样有较多的谈资。”

“电子稿我这里有,已经发给她了。”

2

杏花村酒家位于城郊,依山面湖,类似于农家乐。向逵订了个小包间。开轩面湖水,浪逐远山虚。雾气笼罩,似要下雨。向逵和英石先到。向逵掏出香烟来,英石说:“不要抽烟吧,唐医生怕不怕烟味?”

这时唐朝玉就到了,刚好听到英石的话,说:“不要紧的,你们抽吧!”

英石转头,见到一个风韵可人的中年三期女士,知道这就是唐医生,不由得眼睛放光,忙站起来。向逵作了介绍。

“您好,唐医生!”

“您好,竹溪先生!”

竹溪英石走过去帮唐朝玉拉开椅子,将她安排在自己和向逵座位对面窗边的位置。长方桌,两边各两座。唐朝玉道谢坐下。两男士也落了座。竹溪英石给朝玉倒茶,说:“见到您真高兴!一个名医,文化大革命中有不凡的经历!”

“我读了醉图腾,很震撼!”唐朝玉说,“今天见到作者,更加百感交集!我自己虽然也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但看到的和体验到的只是一个小范围。你的小说却是全景式地展现文革的过程,有大范围的扫描也有近距离的特写,细节很丰富。因而与我自身对文革的印象和感受比起来是更加清晰和深刻的。就如原来只生活在几棵树上的猴子忽然乘直升飞机俯瞰了整个森林。我感觉这将是一部传世之作,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不过我想把我的经历讲给你,也许可以化进你的书中。”

服务员送进来一个冷盘。接着送进来火锅,点火。向逵说:“好的,我们慢慢聊。”把餐具开封,铺排,“反正多的是时间。现在先喝起来。”倒啤酒,举杯说:“来,为今日我们能坐到一块,干杯!”

“为醉图腾,干杯!”唐朝玉举杯说。

“为互联网,干杯!”竹溪英石说。

喝了酒,唐朝玉感慨地说:“是呀,应该为互联网干一杯。没有互联网,我和向逵就不会相识,也没机会见到竹溪先生。”

“没有互联网我也不会获得那么多资料来写醉图腾。”

听此,唐朝玉热切地说:“竹溪先生,你写了文化大革命。我这一辈子最大的事也就是文化大革命。所以今天来,我想听听您对文化大革命的研究。我想问你,”一边打开提包,取出一迭稿纸,“这是我自己及我家的事,我的回忆。为您写的,作参考。”递给英石。又取出一个本子,打开,“这是我准备向您提的问题,请回答我好吗?还有我读醉图腾的随感。”

“好的,你问吧。”

唐朝玉看着本子,说道:“竹溪先生,您知道我家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历了恐怖。向逵已经略提到我是不是?但我家的恐怖,比起你书中所写的情景,还是小巫见大巫。最让我震撼的是关于杀人吃人的情节。真有那些事吗,或是你杜撰的?”

“不是我杜撰的。真有那些事。北京大兴县杀人是依据《炎黄春秋》杂志刊登的刘元兴的日志,及远方出版社出版的书《那个时代中的我们》中张连和的回忆文章《五进马村劝停杀》。高皋、严家其合著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也提到了大兴县的事。大兴一个星期中杀了325人,大的80岁,小的才38天。有22户人家被灭门。我只是根据这些资料构思出人物和细节来。许多细节不用构思,五进马村劝停杀中有。”

“细节写得很有趣!”唐朝玉赞道,“那个公社书记在会上动员杀人的时候,手掌伸直如刀状往自己的脖子割过去,又割回来,问‘明白了没?’这很生动。”

“那个公社书记胡福兴,以及团委书记高福德,真有这两个人。书中用的是真名不是化名。改革开放以后,胡福兴在街上开了一家小超市,当老板了,没想到吧?有记者去大兴县调查文革杀人的事,居然进入这家小超市向胡福兴打听。当即被轰了出去。到街上去问,路人也躲躲闪闪不敢言说。”

唐医生和向逵都听得很惊诧,似乎是面对歌德巴赫猜想,无解。

唐朝玉继续她刚才的话说:“动人之处还有,妇女主任在田头向卫铁柱一家说‘天气不好,当心点啊!’诸如此类。”

“妇女主任真有其人,用的也是真名,出生于寺庙并在寺庙长大的。借天气示警的那句话却是湖南道县一个心存慈善的干部说的,我把它挪到北京大兴,由妇女主任说了。”

“啊,这一挪用、拼接,还真自然!我对小说艺术有点懂了。湖南道县你没有直接写,只是写尸体从一条河漂下来。最让我惊心的是,有一组尸体用铁线穿锁骨扎成一个圈丢进河里。人们远远地数是七具尸体,却有一个眼睛好的小孩数出是八具。原来,其中一具母尸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呢!”

“这也不是我虚构,是谁的回忆文章中写到的。我在网上读到时还没有起意要写醉图腾,所以没收藏相关文章,也记不得标题和作者了。但谭厚成的报告文学《血的神话》是主要的一部,成了我写广西吃人风潮的主要依据。”

桌上水陆兼备,屋内暖气洋洋。酒过三巡,谈兴更浓。

向逵说:“广西的事写得太过血腥,看得我都心里发毛!”

“实际发生的情况比我写的还要血腥!许多材料都没用上。例如一个女教师,她的父亲是国民党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解放时原要带领全家跑台湾的,却没挤上飞机,而留了下来,回到原籍广西。这个女孩子长大以后当了小学教师。就因为这个家庭历史问题,女教师和她的丈夫及三个幼小的孩子被贫下中农高级法院判处死刑。当地有一种地貌叫天坑,是多少万年石灰岩溶蚀造成的极深凹陷,里边野草荆棘,暗无天日,只有蛇类可以生存,四围都是高达数十米甚至一两百米的陡壁,不论人还是野兽落入其中就出不来。天坑被选择为执行死刑的地方。贫下中农高级法院宣布名单,把人推到坑边,一棒打去,踢落天坑。女教师以为他们会放过小孩。并不。三个拚命奔逃的孩子像小鸡一样被捉住,丢进天坑。她们一家五口没有即死,爬到一起哭。在黑暗和恐怖中挣扎。旁边是二十几具其它死刑者的尸体。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水喝,四岁的女儿渴得打妈妈咬妈妈。那悲苦宛转的情形叫人想之心酸。七天后女教师独自被人救出。”

唐朝玉眼角闪出泪花,“简直不忍卒听!”她说,掏出手绢揩眼。“这个悲惨的情景需要文学家来将它细细描绘。你怎么没写进醉图腾中呢?”

外边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檐水在窗外垂落,滴在下边的荷叶上。

“当我看到这个资料的时候,全书初稿已经形成。广西的事通过李红遇回乡探亲的见闻一气呵成。再增添内容就要改变结构,增加章节。后来我还读到更多的资料。一个女的专政对象要求别动刀子,她自己投河算了。跑到河边跳下去,水里沉浮着,岸上的人便拿长竹竿按她。这些细节,本来可以写。但我有点偷懒了。”

“便是这样偷懒也已经让我非常震惊!不偷懒更加了不得!”唐医生说。

“刚才阿逵说我写得太血腥,实际上许多悲惨之事只是一笔带过。例如把父母杀了,把女儿强奸再杀,或留下幼小的孩子无依无靠。我只是通过李红遇在小饭店就餐的过程,点到为止,没有着力去写。还有那吸脑髓的老头子,挖眼睛的老婆子,也只是打了个照面,并没有正面直接写他们。笔法有些像电视的打马赛克。”

火锅滚沸。向逵给客人让菜,一边说:“唐医生受震撼。我也很震撼。但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啊,不知道发生过杀人吃人的事情。你现在要是到街上去问行人:听说过文革中广西吃人肉的事吗?知道文革中北京大兴县、湖南道县屠杀黑五类的事吗?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没听说。倒好像全是你老愚造谣似的。”

“是的,知道的人很少。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例如说,阿Q显然不喜欢别人老提到他祖上以及他自己做过不好听的事情。况且阿Q后来做了未庄的村委会主任,更加不喜欢别人讲他家过去的有些事了。那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曾有一段比较宽松的时期,回忆和议论的文章出得来,五进马村劝停杀之类,印成铅字。放后来就不行了,肯定出不来了。文章只能网上发发。还不是所有网站都给发。大部分网站的主管都是长不出胡子的男人。个别网主比较开明,敢发。但这些文章不讨未庄村委会欢喜,着令删了。或锁帖,沉了。我看到的,只是在未删或未沉之前的少数文章。”

“这些少数文章幸亏被一个叫做蓬舟阿伟的文人看到,将它写成小说。”唐朝玉说。

“虽然是小说,却是真实的记录。我曾经把其中一章以《小说青海223》为题发在凯迪社区史海钩沉上,有一位读者跟帖留言说‘这是实事,不是虚构’。他可能是事件的在场者。这就是醉图腾,虚构的人物,真实的事件。”

“你这本书真的很有价值!”朝玉深深赞许,一边举杯:“来,喝!再次为醉图腾干杯!”

三人碰杯。英石继续说:“残酷事少人知道的第二个原因与人们的精神境界相关。要是某女歌星与某老板有私生子,消息就会不胫而走,广泛传播。可是关于政治、历史这些事,感兴趣的人不多。文革杀人吃人即使有所闻,也不大惊小怪。想,反正杀吃的不是我自己。有的人知道这种信息不为村委会欢喜,就自觉地‘不传谣不信谣’。年轻人热衷于玩游戏和看手机上的无聊信息,或者读言情穿越神怪小说。如果他们中的谁对打牌游戏不起劲,却一本正经地谈起文革历史、杀人吃人这些事,一定会被视为怪人。必须等到贫下中农高级法院下令将他们捆起来,要推入天坑的时候,才会着急。”

“不会再有贫下中农高级法院了吧?那不过是非常时期群众运动的一个偏差。个别的偶然的现象。”向逵说。

唐医生有点惊异地张大眼睛看向逵,笑说:“听起来你倒有些像村委会发言人,或是学习毛著积极分子!”

“那也是一种说法。”竹溪英石道,“主流派有一套习惯语系:群众运动嘛,有时免不了出点偏差;不要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嘛;要分清支流和主流,一个手指头和九个手指头之比,等等。”

向逵说:“北京大兴、湖南道县、广西这三个地方总面积跟全国比还真是一个手指头,其余九个手指头没发生这种事。”

“也不是一点都没发生。”唐朝玉说,“北京市区也发生过很恐怖的事,将开水朝一个老太婆的脖子灌进出,肉都烫熟了。我又听说,北京女中打死了她们的女校长卞仲耘。”

“是啊,不但一个手指头长疮,其它手指头也有发炎的现象。这就不得不考虑血液的问题了,或者脑脊髓的问题了。大兴、道县、广西是中华大树上的三个杈杈,与其它杈杈一道连着主幹和总根。三个杈杈开了花,其它杈杈也有可能开花结果,先后大小而已。”竹溪英石说。

3

雨越下越大。一时大家都没说话,只望着窗外波走浪涌的湖面和几乎消失的远山。

良久,英石沉重地说:“我们来把国家比喻为一个人。民智民风就好比一个国家的血液、气质。大多数人是没有脑子的,宣传给他们什么就相信什么。常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其实这些眼睛雪亮的英雄给大喇叭一忽悠,就都晕头转向了。你看,他们在杀人吃人的时候理论一套一套的:阶级斗争你死我活,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毛主席的话哪里会错?这归因于长时期的舆论宣传。人是什么?马克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照我说,人是教育和舆论宣传的产物。广西那地方的人,据说平常挺有人情味,挺和善的。但是阶级斗争学说一宣传,出身地主富农家庭的就被皆曰可杀可吃了。杀得理真气壮,吃得津津有味。长时期的压倒一切的舆论宣传会把人不是变成傻子就是变成野兽。”

“舆论宣传的作用确实不可小觑。那些抄我家的红卫兵,原都在十几岁的非常可爱的年龄,可我爷爷怕他们就像怕非洲丛林里的黑曼巴蛇或者鳄鱼河马。他们就是舆论宣传制造出来的小怪物。”

“说到舆论宣传对人的塑造作用,我来讲个故事好不好?”英石说。

两人同时说:“好,讲故事!”

“十万大山地区多雷电,多毒蛇,也出美女。1961年一个叫李爽的村民放牛时被雷电击死。两个女儿,姐兰和妹英时年9岁、7岁,不愿随母改嫁。村长念她们的父亲是为生产队放牧而死,许提供粮食。十年,两姐妹出落得花容月貌,远近惊羡。一日,姐兰被蛇咬了,遍请蛇医,治不好。危殆中姐兰立誓:谁治好我我嫁给谁。妹英说,东乡赵三采祖传蛇医,据说祖上曾救活一个已入土三天的蛇伤妇人。我去请他。兰说,赵三采我知道,但他家庭成份地主,不能请!”

“啊,生命交关的节点还是划清阶级界线?”唐朝玉笑说。向逵也笑。

“是呀,连僻远山区的一个村姑也被锻造成这个样子,四人帮的舆论宣传堪称一绝!妹英还是去请了赵三采,跟他说,我姐不同意让你这个地主家庭出身的人治病,你须戴上假胡子,说你姓李,远方来的。三采照办。以往见到蛇伤病人都是面如槁灰,可是姐兰虽奄奄一息,还是面如傅粉,美丽丰满。三采甚为讶异。用他的祖传秘方,撬嘴灌药。夜晚就住在李家的猪棚。七日夜医治照料,终于救了过来。”

“这一下要嫁给蛇医了,成就毒蛇和美女的故事!”向逵拍案称赞。

“好!毒蛇充当月下老人,拆除了美女心中的阶级壁垒!”唐医生那双依旧美丽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脸上洋溢着感动。

“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竹溪英石笑说,“目的就是要说明舆论宣传对于人的无远弗届无孔不入的塑造作用。不过,故事并不到此为止,要不要听下去?”

 “别卖关子了,讲吧!”向逵说。

“姐兰康复以后,知道蛇医就是那个地主崽子赵三采,阶级界线又来了,政治第一的社会标准又来了,不履行病中婚誓。”

两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村民说,违约背誓,怕还会被咬。果然,数月以后,姐兰展被欲眠,被卷中藏有一蛇,扑咬之。兰再次昏迷危殆。英复请采,采复救之。”

“这一下该嫁了吧?”

“尚不!政治标准被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悠悠万事,以此为大。还是不想嫁给家庭出身不好的人!”

“那怎么办?不会第三次被蛇咬了吧?姐兰后事结局如何?”朝玉问。

“后来嫁给一个复员转业军人。绝对政治正确。生了一个儿子却是废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说,有一只眼睛睁不开。躯体细弱,智残。未两年,军人病,腹大如鼓,死。再嫁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数年,老头也病死。时兰四十岁,望去仍如未三十人。却不敢再嫁,只好带着憨残儿子过下去。”

“哈哈哈,这就是有貌无才的结局!只听宣传上的,自己不动脑子。”向逵笑道,边给三人杯子倒满啤酒,举杯说:“来,喝!”

“故事还有吗?”唐朝玉听得痴痴的,“我似乎感到还有什么尾声没讲。”

“对,唐医生冰雪聪明!”竹溪英石说,“妹英看到姐姐再次背誓,甚不好意思。说要不我给他算了,替你还愿。姐兰说那怎么行,千放松万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不能松。英见三采一表人才,人品敦厚,且有一技在身,意已决,示采。采大喜过望。兰要求他们举行革命化婚礼,对毛主席像三鞠躬。三采不管,对李爽睡过的床三跪九叩礼,携英而归。生两子,都非常出色,出山,上京沪,又出国留学。兄弟俩分别成为英国和德国的终身教授。”

“姐兰被阶级斗争这根弦耽误了啊!”朝玉婉惜地说。

“选择基因还是选择出身,不同的结局。”向逵说,“在那个时代,大多数人都先考虑出身,而错过好感情好基因。姐兰只是一个例子。”

室外秋雨纷纷,湖面波涌。室内火锅滚沸,暖气洋洋。三二好友饮酒纵谈,也是人生惬意。竹溪英石大杯喝酒,又讲:

“赵三采在这之前一直找不到老婆,没人敢嫁给这个地主崽子。直至28岁才有人介绍一个比他大几岁的智残女,又丑又蠢。三采下了聘。可是到了迎娶那天,女方父母还是对赵三采这个家庭成份望而却步,悔婚了。”

“哈哈哈!”向逵大笑。

“这个智残女后来嫁出去了没有呢?”唐朝玉笑问。

“没有。没人要。只好由悔婚的父亲去养去。你想想,连这样点数极低的女人都不肯嫁给家庭成份不好的人,可见社会被宣传教育成了一个怎样极端主义的环境!这个环境终于有一天发生杀人吃人的惨剧,是不奇怪的。”

“你的意思我懂了。”向逵说,“杀人吃人的最终责任要由四人帮来负,而不只是怪责那些杀吃者。什么黄光辉、易晚生,什么吸脑髓的老头子、挖眼的老太婆,还有那个将婶娘杀了炒肝下酒的民兵女班长,都不能负主要责任。是四人帮长期的压倒一切的舆论宣传把他们变成野兽的。”

“对,是这个意思。”

4

“除了这些大的事件之外,”唐朝玉翻看自己的小纸本,说:“你书中所写的许多细节是不是也来之有据?或是纯属虚构?例如说,那个串联火车上发高烧被两个男人架下车强奸的女初中生,真有那回事?我挺心疼她的。”

“我们两个同学在一个火车站见到她的。背着红宝袋走着,说要向毛主席告状。同学闲聊中提到过这件事。我顺手把它写进去了。还有抢传单从桥上跌下,半空中还笑。抢传单倒地被车轮辗过脑袋砰的一声很响。以及火车上可怕的拥挤状况,底下要爬窗车上的人不肯开窗,底下人便找来一块铁家伙就把车窗砸了。这些都是听同学讲。我自己是个懒人。除了坐学院包的火车上一回北京国庆见毛主席外,没串联过。”

“将林彪当成毛主席,激动得大呼。这是真事,不是虚构,我可以证明!”向逵笑说。

“我自己亲历的细节也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对着我和我的女朋友远远地讨伐道人家都在干革命你们在做什么!”竹溪提起这一节,苦笑摇头。

“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还有两只老母鸡避难,却给一个坏蛋手痒枪杀了,真有那回事?”唐朝玉问。

“凤凰网访问那个长大了的要为母复仇的汉子,我恰好看到访问视频。复仇行动照写。实际是到医院没抓着那个坏蛋,突然人间蒸发,满世界没找着他。至于后边跑到北京大兴遭遇灭门,是我的虚构。”

“北京大兴区发生过几桩灭门案。自家人杀了自家人。这倒是真有其事。”向逵说。

“所以醉图腾可以说有相当多的真材实料。当然虚构的也不少,这在小说是免不了的。对了,那个告发母亲撕领袖像导致母亲被枪毙也是真事,凤凰网访问过。只我将原主角男的写成女的了。有些对不住女同胞。”

“有些事难以置信。对罪犯怎样判决,交给群众去讨论?”朝玉问。

竹溪笑指向逵:“让他来说吧,有没那回事?”

“那是真的。案子没念完就一片声喊杀,是真实的情况。”向逵说。

5

“竹溪,我还想问,为什么会发生文化大革命这场神经病似的运动呢?”

“之所以会发生文革,一在毛主席,二在中国人。毛主是出于理论偏执。中国人则是出于愚昧和狂热,类似于原始人的图腾崇拜。一个理论偏执者振臂一呼,亿万愚民和狂徒应者云集,文革就发生了。”

“详细点说好不好,”向逵道,“先讲毛主席的理论。”

“1900前后各三十年出生的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代人。这一代人的特点是崇洋,轻信。认定只有社会主义才能够救中国。而社会主义怎样建立,毛泽东有他独特的主意。他认为光在经济战线上夺取政权是不够的,还必须在思想战线和文化战线上取得完全的彻底的胜利,社会主义才能算是真正地建立和巩固起来。”

“意思是不是说,不但经济要国有化,每个人的头脑也得实行国有化?”唐朝玉问。

“哈!你这个说法十分中肯!”竹溪笑说,“有些理论一套一套的很长,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表达清楚。”

“这么说,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早就计划好的必经阶段,目的是占有每个人的头脑?”唐朝玉说。

“是的,早在设想之中。人的头脑其实他已经占有了,通过舆论宣传和几场政治运动人们都买账了。但他还嫌不够彻底,想通过文革搞搞彻底。”

向逵笑,说:“真够狠啊!要是我,周围的人对我有两分买账我就很满足了,不会要求人家彻底买账。”

“能和你比吗?你只要有一杯啤酒喝,就乐不思蜀了。”朝玉笑说。

“是的,我承认胸无大志。”向逵自谦地笑,“可是,文化大革命还有第二个斗争方向啊:整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不是?这是另一个动机吧:权力欲进一步膨胀,你说是不是?”

“是的。要是毛岸英没被美军炸死,毛主席还有盼头。现在,眼看自己打下的江山最终要变成刘家的或邓家的,未免心有不甘。他想,干脆将权力交给穷棒子吧,交给无产阶级。这是发动无产阶级文革的一个动因。但这个动因还是关系到理想、信念。入城掌权之后,老人家看到跟随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战友们心思渐渐与他不一样了。马克思的主张是由下层阶级通过革命推翻上层阶级,建立一个没有阶级的人人平等的社会。可是下层这些土包子一旦当了革命的有功之臣,就开始享受了,成为新的上层阶级了。不但享受,想法也往往具有上层特征。”

“这是不可避免的啊!”向逵说,“人人都会那样。譬如说,我原来是个扒牛粪的,参加革命成功了,难道还给我一把粪扒子扒牛粪去?”

唐朝玉笑起来。英石也笑,说:“虽然不会再叫他扒牛粪去,但你也别太当官做老爷呀!”

“不当官做老爷又该怎么样?”向逵问。

“不当官做老爷又该怎么样,毛主席心里也没数。翻翻马克思的原著也没写着答案。老马当初也没想到有这一步,没料到有这个矛盾。就是说,到了这一步他的主义有点走不通了,挨下去还是会出现阶级社会,与他设定的无阶级社会南辕北辙。中医有一句话叫不通则痛。马克思主义出现了瘀痛,可以叫做主义的苦闷。怎么办?”

“宝座的后继乏人和主义的苦闷是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第二个原因?”朝玉问,“然而我听说毛主席自己生活也挺享受的,想法也是具有上层特征的,这个他怎么向自己解释?”

“这个,就不知他怎么解释了。总之,毛主席想打通主义血脉,消瘀止痛。这是揪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由头。”

“至此,文化大革命两个主要的斗争方向都得到了解释!”向逵说。

“动机和意志有了,接着是需要有执行的群众基础。刚才我们阐述了长期舆论宣传的厉害,它造就了整整一代极端主义的井中之蛙。这些蛙就是文革的群众基础,刚好作为毛主席巨手一挥的舞台。这个舞台又分两部分。一是由党团员和积极分子构成的保守派,纯种革命者。他们平时就对革命圈子以外的人看不顺眼,刚好用来对付牛鬼蛇神和反动学术权威。二是由失意者和自由主义者构成的造反派,这些人只热爱毛主席却不那么热爱共产党,刚好用来对付‘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利益和内心诉求不一样的两个派别于是演出了波澜壮阔的斗争场面。”

6

唐朝玉翻着小纸本,问道:“竹溪,你认为今后文化大革命还会发生吗?”

“我们刚才说了,文革之所以会发生,一在毛泽东,二在中国人。一个意识形态偏执者振臂一呼,亿万愚民和狂徒应者云集。现在毛泽东已经死了。那么,文革会否再发生就看社会上还有没有意识形态偏执者,再看国人中愚民和狂徒多不多。”

“意识形态偏执还大有人在!愚民和狂徒也不少!”向逵大发感慨,“前月在一次饭局上,一位吴姓朋友说1957年毛泽东只是想借助社会力量帮共产党整风以解决黄炎培所说的那个历史周期律的问题,但某些知识分子想借机推翻共产党,毛泽东才不得不反右进行镇压。我说,这个所谓想借机推翻共产党,未免太危言耸听了吧?共产党像喜马拉雅山拱在那里,怕被人家几句话推翻?老毛不至于心理脆弱到这个地步吧?四十年代还没上台之前不是许诺过不搞一党专政,给言论自由吗?这个姓吴的因为我说了这番话,竟拂袖而去,从此不理我!”

竹溪笑说:“你那位朋友与我认识的一个女店员可有一比。三四十岁的样子,佛教徒,信佛虔诚得不得了。有一天我在微信给她转发一条信息,是说瑞典制药厂赠给中国红十字会多少亿元的格列卫,以帮助那些付不起费的白血病患者,可红会医院照样向病家收取多少钱一盒的格列卫。就这条我们一般人都会一看置之的信息,不知挠到哪条神经,这个女人突然发起飙来,说‘我也不知道信息是真是假。周总理那么好的人,还有人说三道四呢!’而且诅咒:‘我虽然不能为我的祖国做什么,但我是爱国的。倘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损害国家利益,那是祸福无门唯人自取,且会遗祸子孙!’我说转发信息是为了大家广见闻作参考,各人取舍,并无它意。又陆续给她转发几条信息。不料竟将我拉黑了,拒收!”

“有这样的人哪?”唐朝玉惊讶说。

“现在的红十字会与周总理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啊!”向逵说,“思维如此偏狭如此简单,的确是文革品质,愚民!况且,周总理那么好?她知不知道周恩来批示杀遇罗克:‘此人不杀,杀谁?’遇罗克不过是写了个出身论嘛。”

“说到佛门,不久前我看到两个视频”朝玉说,“一个是台湾海浪法师对信众演讲。不是讲佛法,而是讲政治。另一个视频是福建应广法师对满院子的和尚演讲,也是讲政治,还领呼口号。我就奇怪了,出家人怎么比我们在家人思想还要革命呢?照理他们是槛外人啊!”

竹溪英石说:“连佛门的人都如此起劲,从中已经能嗅到一缕文革气息。文革的腔调之一正是强调政治权威和无条件服从权威。当然光一两个例子还不够说明问题。我们到网上看看吧。我经常上网看帖。主要是凯迪社区。这个社区比较开放,各种观点都可以表达。日子久了我居然建立了一个文档,叫‘正路派言论集’。专门收集进步观点的。”

“整黑材料?”向逵笑说。

“红材料!从前革命派收集落后分子的错误言行,叫做整黑材料。现在我是落后分子收集革命先进分子的言论,应该叫红材料。他们整黑材料是为了打人,秋后算账。我收集红材料是为了研究!”

“为什么叫正路派呢?那么你就是邪路派了?”朝玉笑问。

“是这些人先把自由主义者叫邪路派的,我于是称他们为正路派。回去我把文档发给你们,读一读会对我们置身其中的社会环境有比较清醒的了解,看看愚民和狂徒多不多。正路派的观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天不变,道亦不变。他们还是认定自小受教的真理。文档分12个话题。第1个话题是关于毛泽东的。新形势下看到偶像的基座有些不稳,他们急得语无伦次,居然编造假信息。说白宫草坪竖起毛主席塑像。意思是说,你看连美国人都那么崇拜毛泽东,你们还想动摇?”

“这条消息我看到过!”唐朝玉说,“配有相片为证,倒使我信以为真了。”

“不可能是真的!”竹溪英石说,“如果是真,中国旅游大妈还不天天跑白宫草坪塑像下去唱东方红?”

“旅游大妈去美国唱社会主义好的事倒是有的,我看过视频。”向逵笑说,“不过是在林肯塑像下。没有毛泽东塑像。”

“编造的另一条信息是说,蒋介石自惭一生做尽坏事,是毛先生拯救了中国。蒋遗嘱将自己的灵柩朝北京摆放,他要向毛泽东请罪。”

“那怎么可能?”向逵说,“谁都能看出是胡说八道。他们智商有这么低吗,居然编出这种笨谣言来?”

“这就叫信令智昏!信仰使他们智商降低了。可见毛泽东崇拜者是如何气急败坏,心理畸形。他们说,每个美国总统都得按着圣经就职读着毛选治国。说美国历史上只输给过一个人,就是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如果按照毛泽东的路线走,中国早已超过美国。说老毛确实是儒家圣王,文治武功礼乐教化早已达到或超过历代皇上。说谁都没资格批评毛泽东时代,感恩毛主席天下才归心。诸如此类的话很多很多。”

6

唐朝玉望着窗外风雨飘摇的湖面,一只小船从不远处驶过。她回过头来,迷茫地问道:“如何评价毛泽东,看来中国人分歧很大。竹溪,你来说说吧。你对毛泽东怎样评价?”

“王道叫门客讲解《道德经》。古人重名讳,门客讲解的时候碰见道字要避开。经的开头一句是道可道非常道,有三个道字。于是讲曰: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两人笑起来,“你的意思是,关于毛泽东你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说吧,至少在我们这里实行言论自由。”

“那么我就说了,”竹溪英石笑道,“当代人评说毛泽东不免带上感情色彩和派性色彩。但后世历史学家将会从几个要点来评说毛泽东。一看马克思主义能否被检验为真理,共产主义是不是行得通。那是老毛的根。如果根是实根活根,便如正路派所说‘千年后人们谈起毛泽东,就像我们今天谈论舜尧’。如果根是虚根烂根,共产主义根本行不通,毛泽东自然就立不住。等于是将中国推入一个沼泽地精疲力竭地跋涉一番,还不知道能否走得出去。倘若他所带领的声称为人民谋幸福的队伍在中途理想幻灭各谋出路,比他们原先打倒的地主资本家更加凶狠地掠夺穷人,纷纷携贪赃巨款往资本主义国家移居,那就更加将毛泽东领导的事业变成一场历史笑话!”

向逵笑,说:“这个,这个……今日天气……哈哈哈!”

“第二个要点是看日军侵华期间,老毛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与日军是什么关系。”

“他说日是他抗的,桃子是他种的!”向逵又笑起来,说。

唐朝玉也笑,说:“蒋介石没抗日,等日本投降了却想下山摘桃子。这是毛泽东选集中一个著名的语段!随着互联网的出现,一些信息开始流出来。现在我们知道洛川会议上的讲话,一分抗日二分敷衍七分发展的方针。现在我们知道日本靖国神社中有在中国战死的人数和死于谁手的记载:国民党消灭日军达32万8千九百人之多,而共产党打死日军仅871人,连前者的尾数都不到。现在我们知道毛接见日本代表团时的谈话:感谢皇军的侵略,大恩人,使我们能够进城看京剧。等等。”

“还有苏联驻延安代表的《延安日记》也记录了很不光彩的信息!”向逵说。

“评价毛的第三点涉及到信用等级。四十年代作过承诺,要给人民民主自由,不搞一党专政。说话算不算数。”

“1957年承诺言者无罪,人家一开口打成右派。”向逵说。

“不守信用的确不大好。”朝玉说,“正如一个男人追女人的时候发誓婚后要实行家庭民主,等追到手了却将老婆往死里打。人格没档次。”

“第四点是看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正确还是荒诞。”

“说到阶级斗争为纲,我又有点想哭了!”唐朝玉语音带嘶地说,“想起我爷爷奶奶,想起瀟水河那七具串在一起的尸体中,一具母尸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又掏出手绢揩眼。

“这个阶级斗争理论是评价毛泽东的关键点。如果那是个荒谬的理论,则老毛不但立不住,而且会成为一个极其负面的历史人物。他咬定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实际上人类的生活追求才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啊。人有贤愚勤懒之分,形成阶级不可避免。正如十个手指头长短不齐一样,是自然的结果。明智的君主应当承认阶级差别,奖勤罚懒,赏贤抑愚,同时通过税收和社会福利减小贫富差别,并制订相关法律防止有人巧取豪夺。老毛却一个劲强调阶级斗争,这就如硬要将十个手指头削齐一样,血淋淋而且损害整体健康。毛泽东思想的内涵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削高就低。无论财富或者知识,都削杰出的,就平庸的。在他的价值体系中,拥有财富是不好的,拥有知识也是不好的。在这样的思想体系统治下中国哪能好?”

“可是按照毛粉们的说法,他统治下的中国成就大得不得了。”向逵说。

“是的,在我的红材料里边,毛粉说旧社会人均寿命35岁,新中国70岁。其实35岁怎么来的,没有统计依据。‘三面红旗’饿死几千万人有没统计在70岁里边。二战结束以后世界各国人均寿命都提高了。不打仗了嘛。科技、医学在进步,人活得长。至于工业体系,两弹一星,要和别的国家在同一时期的成就相比较。人家进步更大。时代的发展动量象一股洋流,各个国家如同一艘船置身于洋流之中,谁都得前进。”

“后世历史学家可能会比较这个时期各国诺贝尔奖得主的人数,以及学术大师的人数,学术和科技创新的情形。这些方面中国显然是落后的。”唐朝玉说。

“是的,教育事业是又一大失误。”竹溪说,“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招生先政审,把许多人才拦在学校门外。学校的主要工作是改变学生的思想,而不是教给知识。这种种想法匪夷所思。后来又停课,停高考,改为工农兵推荐上大学。这肯定会对国家实力造成长期后果。人们常把毛泽东吹捧为天才。实际上,我们来看他许多想法和做法,简直是蠢材,低智商。”

“新旧中国在两件事情上的对比十分发人深省。”向逵说,“一是在对待教育事业的态度上。日本侵华,时局那么动荡艰难,民国政府还是坚持办教育。教授和学生千里流转迁徙,跑到山沟沟办西南联大。可到了六十年代,岁月静好,老毛却叫学校全面停课!这叫做的什么事啊!”

“还有一件什么对比?”唐朝玉问。

“二是对待历史文物的态度。将故宫文物装了几百个大箱子长途搬运转移,以免日本人抢去。可是到了毛时代却叫红卫兵去将文物任意毁坏打砸!”

“哈哈哈!两件事对比鲜明!”唐朝玉说,“好,四个要点。还有吗?”

“评判毛泽东的第五个要点是看文化大革命的性质。”

7

“你的红材料中,有没有正路派关于文化大革命的说法?”向逵问。

“有呀!说‘文革是中国的一个最伟大的进步。如果没有文革,中国真不得了’说‘阶级斗争就是民主宪政,文革乱得还不够’。另一个人说‘反文革是违反宪法的,反文革就是搞恐怖主义’。说‘文革武斗是好事,是人性至善的标志’。这后一句话还是清华一个教授说的。”

“清华的教授也说这种话?”唐朝玉好像听到中文教授写错别字,有点惊异。

“那教授出名了!”竹溪英石说,“你猜因为什么出名?不是因为学术,而是因为打人!他们正路派游行,高呼什么什么就是好。有一个老人朝着队伍喊:好个屁!教授从队伍里跑出来对老人挥拳就打!”

“真是丢清华的脸!”向逵说,“还是个教授呢,打人!文明社会应该允许言论自由。允许你说就是好,也允许别人说好个屁。”

英石摇头,说:“正路派不赞成言论自由。一个网名Tekatny的人,我把它翻泽成坦克压他娘,说‘言论就不该自由,对恶毒的言论就要残酷镇压’。一个网名高原消息树的人说‘立即消灭公知右派汉奸民逗是最紧迫的改革。别的都是扯蛋’。凯迪网是个比较开放的社区,高原消息树说:‘凯迪狗窝,人民会审判你们的。凯迪不封,天理难容!’这些都是红材料里收集的原话。”

唐朝玉说:“不赞成言论自由你也别喊打喊杀呀,什么镇压啦消灭啦,好恐怖!”

“他们崇尚恐怖主义。这个高原消息树还说‘对一切亲美骨干都应选择性执法,依法严惩,株连九族!’他还设想了革命重新到来以后,带兵挨户上门捉拿‘公知汉奸右派及小民逗’的情形,说‘希望你们到时候保持一点尊严,不要眼泪鼻涕地下跪求饶’。有一个人说‘张志新如果真反对毛主席,不但割喉应该,而且要五马分屍!’”

“那么凶狠啊?还‘株连九族’‘五马分屍’?”唐朝玉说。

竹溪英石说道:“北京左派大佬有一次聚会,会议纪要发在网上。我看了。其中一个主要论点是说:反动派对革命者的屠戮从来没客气过,可是革命派政权建立以后却往往心慈手软,对反动派宽大为怀”

“还宽大为怀?我的天哪!”唐朝玉惊诧说。

“左派大佬会议纪要我也看过,磨刀霍霍啊!意思是说,重新掌握主动权以后,比从前要更加凶狠十倍。”向逵说。

唐朝玉听得怔怔的,脸色比窗外风雨飘摇的湖面更加不稳定。

“红色恐怖主义者不少。”竹溪英石说,“那个打老人的清华教授事后接受媒体采访,发表了大象蚂蚁论。把革命比作大象,说大象行进时是不管脚下有没有蚂蚁的。将人视若蚂蚁,是正路派思想的基本构架。关于海口强拆事件,坦克压他娘说‘中国政府过于忍让了,才有今日之局面!直接用机枪扫了!弄个水龙头有鸟用啊!’另有两个人说‘对待暴民应该直接开枪,13亿人杀了10亿咱还是3亿人口大国!只要中国政府是为人民利益而打击反动分子的,哥坚决拥护’杀10亿还是为了人民利益,我的天哪!死10亿这个话还有另一个人说,那是在央视百家讲坛讲过课的教师。他们轻率的口气,似乎是在说10亿粒砂子”

“仿佛老毛也说过类似的话。”向逵说,“引诱美军深入中国,让苏联往中国扔原子弹,准备西安以东4亿人和美军一道死,以换取共产主义世界大同。”

“是的,他这个话是访问苏联时说的,赫鲁晓夫回忆录提到这个事。”

唐朝玉满眼震惊和迷惘,说道:“毛主席是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的。但现在说杀了10亿人还有3亿的这些人,他们怎么知道剩下的3亿人中有他呢?难道家有万能掩体,能保证自己和家人不会在被杀的10亿人当中?”

“他们属于比较虚妄,怀抱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也不那么珍视生命的一类。心理素质类似于穋斯林的自杀袭击者。另一方面,他们可能在社会中占着有利的生存地位。无须罢工,也不会被强拆,更不用上访请愿。翘起一条腿,自信世世代代会居于有利地位,永远不会立在被别人专政的队伍中。”

“有那么好的事吗?”向逵笑道,“风水轮流转,谁能保证明天他或他的后代不会立在被别人专政的队伍中?”

“关于文革中北京大兴县的屠杀,一个网名Justik的人,我把他翻译成渣子狄克,跟帖评论说‘追究个屁,杀几个地主大方向又没错。文革瑕不掩瑜。相比美帝在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搞民主,怨(冤)死的人少得太多了。说不定还没有美帝一次大选中,因为意见不和而被对方杀死的多呢。就连搞次足球比赛,都会时不时出现球迷互杀呢。算个鸟。文革民主万岁!’这是专门胡说八道的一个人,除了逻辑混乱之外,话间也透着残忍的天性。人生下来是有善恶之分的。有的人天生邪恶。”

“你刚才讲的一个女人要求别动刀子,她自己投河。水里沉浮着。岸上的人还拿长竹竿去按她!怎会那么恶啊!”向逵说,“人落到黑五类那个境地,心理感觉可能比老鼠还要悲惨。我有时设身处地想一想,不寒而慄!”

“正路派还有人说‘纳粹杀犹太人完全应该’。有人说‘苏联卡庭森林,波兰精英集体被宰,纯属罪有应得,大快人心’。有人说‘布尔布特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有什么不好’有人说‘谁不知道拉登是世界英雄?难道不应该为他叫好吗?’”

“纳粹、卡庭、波尔布特、拉登,这些全人类共同谴责的人和事,居然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太邪恶了!”唐朝玉说。

“综合上面所讲,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社会中仍然存在大量的愚民和狂徒。”竹溪英石说,“这些人同时也是意识形态偏执者。如果全部处于低能量的位置,那还问题不大。如果他们中的部分人,例如高原消息树或坦克压他娘之流,混出个人样,变为‘成功人士’,底下又有大批渣子狄克那样的人吹喇叭抬轿子,那么文革就又来了!”

“再来的文革会是什么样子,与上次一样吗?”朝玉问。

“文革的事状特征,一是绝对化、领袖崇拜。绝对领导绝对真理绝对正确,没商量。二是严控。严控言论思想新闻媒体。今后发生的情况如果只有这两个特征,没有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可以叫做慢性文革。第三个特征是群众运动,大鸣大放大字报,乱哄哄。第四个特征是漠视人的尊严和生命,游街戴高纸帽批斗甚至吃人肉。如果同时具备上述四个事状特征,那可以叫急性正统型文革,或甲型文革。仍然会分派。斗争矛头所向,一派是针对‘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贪官。矛头向上。另一派则不赞成反贪官。矛头只对着敢言的公共知识分子、自由主义者,所谓汉奸右派民逗。两派将进行残酷惨烈的斗争。发生这种情况叫非典型文革。”

9

唐朝玉听得脸色发白,就如被蛇咬过的人又听人讲蛇那样。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湖面,转脸回来说:“英石,有办法防止文革再度发生吗?特别是防止像广西那样吃人肉?”

“关键是要建立制衡机制。前面说过,广西发展到吃人肉是长期的压倒一切的舆论宣传造成的恶果。那么就要建立一个反舆论宣传的机制。”

“你是说,开放言禁,也就是给言论自由?打破舆论新闻宣传垄断,允许私人办报办电视台?”向逵说。

“是的。撤消宣传部。政府不要办媒体,像美国规定的那样。”

“痴人说梦!酒喝多了吧?”唐朝玉颓丧地往椅背一靠,说:“在我们国家怎么可能?”

欲知后事演绎,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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