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九节)

第39节  敝帚自珍《图腾醉》

 正像画家退后几步瞄缝起一只眼睛审视自己的画作那样,我也自己来对《图腾醉》评审一番。

我觉得这部小说的成绩之一,是通过讲故事将毛泽东思想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毛泽东思想是塑造整整一代中国人灵魂的“圣经”。就像一种食物,强迫人们天天去吃,不许吃别的食物。这样,毛氏食物里的养份年深月久就溶入中国人的血液之中。人们的血管里流的都是毛泽东思想的血。他们怎样思维怎样说话怎样行动的呢,这些都在《图腾醉》里得到表现。后世的人若要了解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读《图腾醉》可大致明白。

南下学生搭辩论擂台,操场上的年轻人穿得黑不溜秋,像小老头小太婆。且表情相同,都是一付真理在握天下皆暗我们独亮世界皆恶我们独善的气概。憨呆呆面孔,站一起好像一个娘生的。其中有的人穿土黄色,说明家里有人当过兵或正在当兵,这是贵族色。你若穿上一条土黄色裤子,那些穿黑的同胞便会对你格外尊敬。上台参加辩论的人必须先报家庭成份。若出身黑五类,即被轰下台。

人们都在毛泽东的价值体系上运行各自的轨道,就如太阳系的大小石头各色尘埃绕着太阳运转那样。各人有各人的“阶级出身”。出身决定了人的善恶高下。越是贫穷越是光荣。李红遇在辩论会上介绍自己时说“老子世代贫农解放时家里穷得只剩一条绳子差点便用它来上吊”。这么一说,南下学生就都服了。

实际李红遇祖上巨富,贫农成份是他的父亲抽鸦片抽出来的。抽得家里只剩下两只红木椅子了,一椅换甲鱼,另一椅辟来烧甲鱼。诗评曰“不留浮财累后世,颓唐反是智多人”。命运截然不同的是李红英家,世代贫穷,直到临近解放的三年才发了点小财,凑着便当了地主。李红英为了摆脱家庭成份的阴影,违情悖理地进行革命表现,结果把自己拉伸成精神分裂状态,居然在特定时刻想要出奇制胜,贴了刘少奇大字报!

社会极其讲阶级讲革命讲党的领导。连爱情至上主义者的爱情在领袖崇拜面前也倾刻土崩瓦解。李铁梅发现爱着的人变成反毛者,将一只橄榄也从他嘴边抢回来。人们纷纷以各自的方式投向革命。有的真革命有的假革命。纯种革命者高傲地走在正道上,对即使只是稍为偏离的人也异常排斥,形成左派孤僻症。假革命假得久了也会变为真革命,因为从假革命中捞到好处以后就要保卫现行的革命体制。

千奇百怪。谭山花与父亲吵架时说“我只感谢党和人民的养育之恩”。维护亲属关系的不再是血缘而是政治利益。在批斗戚正召的群众大会上,女儿戚敲马冲上台给了老爸两记耳光,揭发老戚在家里的反动言论。李金凤对毛主席像大不敬,被女儿路晨告发,挨枪毙。牛理是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国民党反动统治时期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中国若不追随马克思主义是要遭天谴的。可是到了马克思主义占领中国以后,遭天谴的却是牛理自己。牛理临死要求子女来见一面。组织上跟他说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字我们一定叫你的子女来见。子女还是坚持与右派父亲划清界线,牛理的字白签了。

党长时期的宣传教育塑造了整整一代新人,他们说起话来理论一套一套的。妈妈叫洪国年梳头,“姑娘家,要扮出点美来”。却给国年顶了回去:妈,你那是老思想了。要知道美也是有阶级性的。资产阶级有资产阶级的审美观,无产阶级有无产阶级的审美观。只有资产阶级小姐才会成天梳头打扮,咱们无产阶级不兴那一套。

人们按照毛泽东划下的理论杠杠去认识世界,认识历史和未来,取舍是非和伦理。悠悠万事,以划清阶级界线为大。因蛇咬生命危殆的姐兰誓曰谁救我我嫁谁。愈后得知救活她的蛇医赵三采出身却是地主家庭,遂退避三舍,不履行病中婚誓。贫下中农高级法院将人推落天坑,连小孩都不放过。阶级斗争你死我活,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毛主席的话哪里会错?就是这么个人间世!广西不但杀,而且吃人肉。一个民兵女班长将婶娘杀了,取肝下酒。人们问她,是你婶娘抚育你的,你怎下得了手呢?她答:我要革命!革命成了最高道德。是什么样的舆论宣传动量,造就了这样一个意识形态天下的呢?

毛主席的核心思想是拉平。他自己高踞塔尖,底下拉平。拉平财富,也拉平智力。拥有财富是不好的,拥有学历也是不好的。无文化者为大。卑贱者最聪明。社会不患贫而患不均,国家不患落后而患自由。所以学校全面停课。大学在工宣队主持下成天熬废话,熬不下去了便尽日作无聊之乐。中学生则被上山下乡。这些起劲得不得了的“知识青年”后来却组团上京请愿,闹回城。他们去车站购票,说我们要上京到纪念堂缅怀毛主席的丰功伟绩。车站说,毛主席的丰功伟绩之一正是叫你们上山下乡啊,可是你们却闹回城。知青语塞,尴尬笑说“我们都有些精神分裂。你也是。”

林晓婷的母亲给女儿吃“增厚闭合丸”,教她练“石女功”,以防下乡后被性侵。高考制度废止,而改为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公社书记把推荐上大学的表格摆到林晓婷面前,要她将贞洁作为“推荐手续费”上交。晓婷决定以一种苦难去摆脱另一种苦难,“长惨不如短惨”,选择了交手续费。但由于增厚闭合丸和石女功的阻挡,书记怎么也攻不进去。便“你不让我进,我不让你出”,将推荐收回。颇具戏剧性。

有网友读《图腾醉》一路大笑,说像郭德纲的相声,不断地有包袱抖出。

不是洒家有意用相声手法去讽刺社会,实在因为那是个滑稽的时代,到处有可笑的人和可笑的事。非用诙谐幽默的笔调来写不可。当然,以高大上的笔调写文革也可以,但那必须有梁效、石一歌之才,非我辈所能为。

图腾醉的另一成绩是把派写清楚了。

在此之前人们不知道派性和武斗是怎么一回事。像阿Q观赌那样,“不知谁和谁为了什么打起来了,昏头昏脑的一大阵”。数十年来相关的文章汗牛充栋,共同绘制出这么一幅文革画卷:它由两大色块构成,一块是造反派体现的深黑色,一块是干部和普通人体现的粉红色。原本应该出现在画卷中的第三种重要色块——深红色的保守派,则不见了。在众多笔尖的共同描绘下,文化大革命成了造反派的独角戏。造反派诞生之前的破四旧横扫牛鬼蛇神,以及造反派消亡之后的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都被一古脑儿堆到造反派头上。至于武斗,则不是造反派与保守派打,而是造反派分裂成甲乙两派打。显然这是凭空涂抹出来的抽象画。

近年有一个叫做岳南的作家写了一本厚书《南渡北归》。“解放”时那么多老夫子有的去台湾有的留大陆,岳南对他们各自的道路和结局作了详细考证。留在大陆的,文革时怎样受到造反派迫害。

实际上,与老夫子们过不去的主要是保守派,岳南打错棍子了。《南渡北归》典型地代表了学术界对文化大革命中的派状的糊涂想象。他们普遍有这种糊涂。在《收获》连载并结集出版的名家回忆录《亲历历史》也是这样。

图腾醉把文革的派性斗争写得泾渭分明惊心动魄。不但划分出两派的阶级构成和利益冲突,而且写出了不同的人格内涵和精神追求。张庆余断定造反派最后必败,“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不会给他们”。李红遇问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庆余答,无非就是要自由呗,怎样想怎样说都没人管,最好有外国书籍外国电影看看。这确实说到点子上。墨润秋对两派的来龙去脉分析得更加到位,指出造反派是自由主义的,保守派则是专制主义的同时又是奴隶主义的。

图腾醉把整整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写活了。故事很好看。有读者评论此书的出现“是21世纪中国文坛的大事件,不啻第五大名著”。此虽过奖,也鼓励矣。有读者评论此书“立意高远,悲天悯人”,这也是非常令洒家高兴的评论。不是从琐碎中写琐碎,而是从高远的立意写历史。不是为写作而写作,而是带着悲天悯人的情怀。

不过也有读者对这部小说很不爽。一个网名“真逗”的人说,文革该怎么写,要听官家的和大历史学家的,别人不要瞎扯。“你这个片面性的东西会对后代产生很大的危害”,他写道。

我说,洒家片面,你也可以写嘛,按照你的认识写。大家都写,许多个片面合起来不就全面了?

我曾将图腾醉第87回、90回工宣队进驻大学的情节作为跟帖,放到网上一个谈教育的帖子后面。一个网名傻强的红迷说你这是抹黑历史,想搞颜色革命不是?我说,洒家写的是真实的历史,不是抹黑历史。这些事如果亲历者不写,人们只好根据四人帮的文章和两报一刊的宣传,隔海观岛地去揣想工宣队进大学是怎么个情形了。

有网友说,看得出作者是二司的人。他希望三司的人也能写写文革小说。两边对比着读,那一定很有趣。

我倒真的盼望哪一天有保守派人写的文革小说问世,看他们对文化大革命是怎样理解的,怎样用艺术手法去表现的。期待他们把文革写得跟样榜戏《红灯记》一样正义凛然气势滂薄,与《图腾醉》唱对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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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八节)

第38节  《图腾醉》的生成

 我似乎一直有某种心理畸形,一种自恋,语文表现欲。隐约感到自己将来会写一部什么文学作品。还蠢蠢欲动地有时向人展示自己的愿望、志向。但实际上我又没有成为作家的基础条件。既没有留意文学理论,也没什么题材、计划。异想天开,瞎吹而已,神经病。后来,2005年,真的动笔了。也不过是自己那点琐碎的经历,没什么意思。小说不像小说,散文不像散文,啥玩意儿!

但2010年有一位来访的女网友说:“若干年以后你会红得发紫。不是你现在写的这些东西,而是一部别的什么。一部大作品。”

“我已经没有东西写了。哪会还有什么作品呢?还是大作品?”

“告诉你啊,我好像有一种特异功能。初为人母那会儿,有一天出门办事。乘了几站公共汽车,忽然心里一紧,感到要出事,急忙下车掉头跑,回到家刚好来得及将落水的孩子救上来!”

我茫然地姑且听听。然而数年之后,在凯迪网上浏览别人的帖文时,发觉年轻人对于文化大革命的了解,连瞎子摸象都算不上。他们只根据一两个流行词,什么造反派呀,武斗呀四旧呀,去想象文化大革命。检到一根象毛,以为这就是大象了。忽然起了念头:我来写一部小说把文化大革命演绎一番如何?描画出一头大象来,让后人对无缘亲见的文化大革命有个清晰的视图!

没个整体的构思,没个大要的规划,就动起手来。别人写小说要先建立许多东西,提纲分章,蓝图、脚手架,人物一个个排队站好。我完全不管,在键盘上先敲敲看,开个头。这一开头,发觉就如重新走回熟悉的园子,处处是景,在在是人。只要扛个摄像机,随便拍拍都是人物和情节!

没经历过文革的人是写不出文革的,就如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人无法去研究猪猡那样。经历过文革的人如果不是在校大学生,写文革也有困难,要知道那几届大学生都改行文革专业,别人再怎么样也没他们学问深。即便是在校的大学生,如果思想过于正宗,一向是党的好孩子,也写不出文革,因为党对文革的前后说法令他们无所适从。即使思想不很正宗,但六门功课不及格,读书难难于挑担子,也写不出文革。因为智商所限。即使成绩还过得去,但心理过于正常的人,也写不出文革。因为史学求实艺术求异。心理过于正常的人是无法求异的。这活儿需要想象力。必须是看上去不很正常的人,神经兮兮奇奇怪怪的,恰好是文革时的在校大学生,学习成绩又好,思想不正宗,这样的人才写得出文革。

也就是说,鄙人是最适宜来写文化大革命的那个人。我感到自己必须来做好这件事。

写了几章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位女网友说的大作品是在这里啊!

真有特异功能者?连我自己都未产生念头的明日行为,她竟能先知!难道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是没有明确界限的?真有时间窗口可以到未来世界探探头?那么,过去的事情呢,包括1958年我那步造成个人和家庭苦果的臭棋,也是冥冥之中有定数的?

这些都是胡思乱想。只那位女网友的预言我是真实叙述,没有虚构,不是故弄玄虚。就当是恰巧给她说对了吧。

于是,一章章地写下去。早饭后,坐下来,泡着工夫茶,此时精神最好灵感最活跃,敲键盘打五笔输入法。文革期间的一瞥一遇,都可能生成小说的人物和情节。扫四旧那天,我刚好进城去,看到小学生揪住一个美丽的少妇要剪她的辫子。我也真的有一个女朋友是高干女儿。这就合成了墨润秋与纪延玉相识的那出戏。有一回走过科学院,见到一个奸夫写的带着自炫艳福的悔罪大字报,以及某战斗队写的揭发包里有塑料布布上有泥土的大字报,这也生成了相关被提到的情节。至于有些事,白描就可以了。例如校帘、绝食,都是我们学校发生的实事。有的情节是我自己的经历。差点上不了北京,必须是同学来投票表决;对门射过来的流弹,弹孔至今留在我的小皮箱上。同学们互相聊到的见闻,也是我的素材。那个在串联的火车上发高烧被两个男人带下车轮奸的女中学生,以及抢传单从天桥掉下,和丧身车轮底下的少年,都是听我们同学说的。适逢网络时代到来,网上关于文革的资料和回忆录不少,对于《图腾醉》的生成也帮了大忙。冯骥才《一百个人的十年》也启发我的构思。还有《炎黄春秋》,以及谭厚成《血的神话》,等等。百万红基初试牛刀对医学专科学校二癞子的血腥屠杀则脱胎自《美文》杂志卢华的回忆《参加过一回武斗》

每天上午写个把钟头。灵感稍为迟钝就停下来,吊儿朗当的。下午个把钟头。起初不大敢发表,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必不为主流所喜。文坛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矮其心志软其筋骨肥其体肤而油滑其身。我不是文坛选中的人。各文学网站的主管都是长不出胡子的男人,开章明义都规定不许写什么和什么,文革在其禁之列。此外还有一份长长的禁词清单,连毛主席、人民币、前列腺、拖拉机都在清单里边。

上凯迪日久,感到凯迪是个比较开明的网站,揣测主管必是个长得出胡子的绅士。于是我想试试看,将小说第一章发到凯迪原创文学上。书名《无文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缩写,无文化者为大的意思。居然放行了!不禁喜出望外。于是陆续发上去。受到读者欢迎。但有读者表示书名不佳。后来改为《东风烈》,我自己却也不满意。直至有一天夜里睡梦中脑子里老出现一个腾字,于是得到启示,书名改《图腾醉舞》,最后,把舞字去掉。

曾把第43回摘出以《小说青海223》为题发在凯迪史海钩沉板块上。一位读者跟帖评论说“这是实事,不是虚构。”他可能是青海当地人,事件的在场者。这条跟帖很反映《图腾醉》的性质:虚构的人物,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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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五、六、七节)

第35节  健康的生活方式

从而立到知天命之年,香烟是我的好朋友。同志加兄弟,不可一日无此君。已达到每日一包的水平。也想戒过,但比戒色还难。如果不坐牢,是戒不掉的,有越抽越大的趋势。那么,近三十年抽下来,肺部烟油稠厚粘黑的程度,及由此造成的诸多毛病,是可以想象的了。脸上也会隐隐带上烟色。

由于坐牢,不得不戒烟。囚犯是不许抽烟的。时间足够长以后,烟瘾自然就彻底消失了。由一个色暗痰多的烟棍变成一个冰清玉洁的老书生,这才是我在监狱里得到的真正的改造。

有一种说法:坐牢的年数会加到原定的寿数上去。例如说,阎罗王的生死簿上你的寿命只80岁,由于坐了10年牢,这个寿命可以延长到90岁。就我的戒掉香烟这个情况来说,似乎可以附合这个说法。

囚徒生活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起居定时,饮食有节,酒色无缘,烟毒不染。有的人在外边啤酒肚大走路慢爬,坐牢数年以后竟变成了标准体形。

有一个叫做陈国君的老波士在香港开书店。偶尔做点副业:帮台湾发展地下工作者,赚点“车马费”。生活安定。老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有一件不足:身体不大好,常闹肚子,消化不良。久治不愈。香港医生是没办法了。听说大陆医学高明,就起意道:到内地去挂个号如何?让大陆医生给他妙手回春。

但心里也不免犯嘀咕:偶尔那点副业会不会让共产党与他存下芥蒂呢?

老婆说:你那点副业算什么呀,现在改革开放,王维也放出来了。

老陈想想也是,现在进入“咸与维新”的时代,不至于拿我怎么样。

于是,老陈夫妻开始妙手回春之旅。厨房壁上还挂着一只金华火腿,准备回来再细切慢咽。

没想到的是:刚一进入大陆就给逮起来了!

就像一只老鼠,犹豫着迈入铁丝笼,啪的一声笼门在身后落下!

看守所里,老陈还想着香港墙上挂着的那只火腿。如果判个一年两年,火腿还在保质期吧?

没有想到的是,不是一两年,而是无期徒刑!女友判三年。

不过,陈老先生的病倒真的是妙手回春了。这双妙手不是从白大褂伸出来的,而是从警服伸出来的。经过多年的起居定时饮食有节,老陈的消化道疾病被牢饭彻底治愈了!

第36节  鬼谷子算命术

无论什么境遇我都能平静以对,这多少与我查过《鬼谷子算命术》有关。知道本人就是这个命。

该《术》有100篇。可天下不只100人哟,能算得准吗?鬼谷先生是将天下人的命运分成100个类型。每一个类型有千千万万的人。其中有的人是这个类型的正时辰生的,这个命的典型。其余的人则按微秒毫秒衍开去,属于非典型。所以天下人有各各不同的命运。

我是第70类正典型。“此命孤星重退神重耗神重”,判曰。命中有一个“重”字,就够喝一壶的了。本人却是三重,你想想!

“只可离祖自立,不可靠亲”,鬼谷先生劝诫道。也许,当年我的选择不去泰国投父,并非如同我自己说的那样是“一步臭棋”。假若去了,后果很严重也不一定。而1979年不满足于在上海的生活,带着老婆孩子企图移居泰国,事实证明那是非常不智的决定。如能记住谷先生的告诫,就免走这段弯路。而目前我这个生活状态,也早在“孤星重”的注定之中。

“重重浪里作生涯,百尺竿头打筋斗”,我的经历正是这样啊。挫折不断,风吹浪打,爬到一定的高度又跌下来。

“只因八字坚牢,根基不可动摇”。是啊,躲过余建平的子弹,受住吴莫托的砸脚,抵住本拉登另一种形式的恐怖袭击,后来在八十岁的时候还熬过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绑刑。居然还活着,在《鬼谷子算命术》的预料当中。

我是不是迷信?有神论者?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有神论者或无神论者。动物能听到我们人类不能听到的声波,能感知我们人类不能感知的异象,这说明我们并不是无所不知的物种。古人不知道许多东西的存在,例如电磁波。当我们现在的人未来成为古人的时候,人类会否发现我们现在认为不存在的东西呢?只有浅薄的人才会一口咬定有神还是无神。我是一个谦虚的人,对这个问题是回避的。

但我认为,人类社会存在或存在过一个神秘的知识系统。例如鬼谷子算命法。算得很准,但我们不知道他是怎样算出来的。

第37节  女人

(一)

次年,台湾方面经过交涉,准备给我“补偿”三万多美元。但不能直接给我,要我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分次代领转交”。而且要我写一个保证书,从此两清,永不再找他们。

怎么“补偿”就完了呢?原来说好的每月三百多美元,20年算下来该8万多美元哪里去了呢?变成了临时给点“补偿”?

但此时我完全丧失了平等对话的地位。到哪儿找他们去,找谁?只好作罢。结果,只领到20万人民币。汇率算下来应该有26万的,被“信得过的人”吃掉了6万。

买了一台电脑,开始上网。出狱两年半时间里也没去找女人。没钱,也笨怯。算起来快18年没闻着女人味了。

此时我踏进互联网的门边。对于我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互联网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更何况一个坐十多年牢的老人。幸好我比一般老人有求知欲,有学习力。不久就摸索到了入网的途径,会五笔输入法。有一天惊喜地发现:居然有婚恋网站,上边那么多美丽的女人相片,而且都在找对子!

填资料的时候,婚姻状况一栏甚是犹豫了一下。有婚姻在的。此时我想离婚了,老婆却不肯离。显然她某些情况黄掉了,不需要离婚了。先前我掐着她,现在她掐着我。掐着我又不回家。就是这个情况。那么,如果照实填有老婆挂在那里,是不能上世纪佳缘的。只好说假话,填“离婚”。

男人在年轻的时候多有异性崇拜的情结,以为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极清净极尊贵的。事实上,女人确有水做的,也有污泥做的。甚至厕所粪坑里的泥巴捏成的。进婚恋网站交友的经历使我对女人世界有较客观的认识。有的女人就是小偷、妓女的器质。女人的贵贱分许多档次。有的像青花瓷瓶,精美无比。有的泥胎瓦罐,内里还很脏,隔着三间屋子就能闻到她的臭味。这后一种,泥罐型的女人,往往喜欢唱歌,不喜欢阅读。能不能沉下心阅读一些东西,是判定女人档次的一个标准。

有一个高格调的女人,读到我写的东西非常欣赏。可惜地理距离上千公里。而且她有心理洁癖,我的情况不符合她的要求,至今没有见面,但保持着电讯联系。我称她“亲爱的小朋友”

在错过“小朋友”的同时我交往了一个青花瓷瓶。典雅华贵,惊为天人。世界观人生观所立的高度远非一般女人可企及。我们在街上听女人说话,往往能感知她们凡事过于认真,一粒芝麻也不得了。叽叽喳喳,尖声窄气,伴以紧锣密鼓的手势。这位青花夫人完全不是那样,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从从容容。所以跟我这个年龄大很多的人也可以相处,愉快就行。说话言简意赅。嗓音钢琴般丰盈,流泉般清甜。有的女人发音一半来自地隙,另一半则阴阳失调,叫人闻之不乐。青花夫人的嗓音一半采自自然界的美好之声,另一半纯是雌音。在公园草地散步,忽然发现一种微型花朵,她会像五六岁的小女孩般惊喜地采而赏之。逛商店若看见陶瓷柜台,必驻足细观,留连忘返。另一个喜好是逛服装店。穿戴极有品味。极其讲究厨艺,烹调利索,色味香俱全。不像有的女人什么菜也不会做,而且耳朵不好使似的,每听一句话必惊诧反问“啊嗯?”

青花夫人是在上海谋生的打工仔。不是黑领,也不是蓝领,而是白领。我缺乏留住她的条件。连住房都没有。母女三人派代表说:你只要签字同意放弃房子产权,我就同意离婚。房子是你单位分配给你的,虽然房产证上没你的名字,我们也不好赶你走。可以让你终身居住。但必须签字同意对房子产权永不争议,房产局这样说的。只要你把字签了,我们就离婚,把现在还赖在这里的户口迁走。并写好补贴你生活费的承诺书。

照理,我应该等她们将所有承诺实现以后再签字,对不对?可是我把智力傻到学龄前儿童的水平,竟然就签字了。一签,好,该对方做的事项全泡汤!我又不能找她们交涉去。连她们住的地方都不知道,怎交涉?

我住在这套房子里,有锅碗盆瓢,但没有根基。青花夫人怎么可能在上海留下来呢?打工生涯结束后,回老家去了。知道我的依恋之深,为了不藕断丝连,果断地以她亲属的名义发布假消息:先是生病,后来死了!

接到消息我陷入撕心裂肺的悲痛之中。撕心裂肺是个成语,不足以描述我内心的痛苦和魂魄的消散。将她的相片制作成水晶材质挂起来,祭奠,怀念。悲伤不已。大约一年之后,我从婚恋网站和QQ空间发现疑迹,短信向小区警官诉说惶惑,警官根据零碎不全的资料(连身份证号码、详细住址都没有),通过公安网终于查明死讯是假,其户口由某处迁至某处,现居何处,等情况。知道她还活着,我大喜过望,还跑到银行往她的账号打入2000元。

此事终于过去,心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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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四节)

第34节  回到人间

(一)

监狱事终于写完。松了一口气,好像真是刚刚从里边走出来的那样。

2004年4月23日,居委会女干部阿芬来接我出狱,雇一辆车开到家附近路段。犯人出狱有个陋俗:不直接回家,而是逛逛街,到人多的地方蹭掉霉气。阿芬尊重我的随俗,车子开到一个浴室门口,我下车。阿芬将我家的钥匙交我,随车先回去了。我洗了澡,街上吃了饭,回家已是傍晚昏黑时间。

钥匙转了一会儿才开。一股冰冷而黑暗的空气扑面而来。

13年零4个月之前可不是这样。虽然婚姻凑合型,毕竟营造了一个窝。长年飘零流浪,筑一个窝对于我意义重大。生活一半乏味一半甜蜜。甜蜜的是两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小女儿生下来又黑又难看,且体质弱。我着意宠她,培养她的自信。且她非常喜欢吃,才一岁红烧猪大排就抢着啃。很快长得又壮又漂亮。带她出去,看见一根躺地上的水泥电线杆,会兴高采烈爬上去立起,伸出小手喊“爸!”我过去扶她手往前走。对于她来说,处处都是新奇,事事都是欢乐。

一般都是我先回家。工厂下班晚,老婆非得7点钟才到家。我们机关灵活一些。特别是自己设计文件脱手以后,一段时间在办公室就没什么事了。我总是说“弟兄们我笨鸟先飞了!”提前下班。路上买些菜,回家即下厨房手打脚踢。饭熟了菜也洗切好了,有时就到阳台看看。看见老婆从楼下甬道走过,回来了,我心里满是安定和温暖。

晚饭时我往往会喝一杯黄酒,享受“万物皆为我备矣”的生活。一边伸出手去捻捻两个女儿的耳垂。

婚姻这个事,老婆的档次,高和低当然是有差别的。假如和雍兰,或和淑敏,或和鲁萝筑窝,家里会多一些灵气、色彩和芳香。就如在一个装饰精美,轻音乐袅袅的餐厅吃饭,饭菜会更香一些。但没有那个条件,泥墙陋桌,菜肉米饭,吃起来也管饱。我的家正是这种管饱的水平,可以说也是幸福的。过了十几年的幸福生活。忽然就毁于一旦了!

我的入狱对于老婆孩子是重大的打击。菜米油盐立即陷于困境。我在铁路做,每月有400元的收入。老婆工厂里只有80元。家中仅有的600美元也被国安局没收。这一下,饭桌马上萧条下来,几乎回到1960前后“瓜菜代”的境地。此外,她们人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我这做的什么事呀,怎那么蠢走了这一步呢?想想突然遭遇弟弟那个事,四面楚歌,惶急中犯错,或许情有不得已。但也说明我低能,什么都搞砸了。老婆面对这个烂摊子,覆巢之下,竭力支撑。每月还得来探监一次,给我买些吃的。可以想见有多艰难。有一年,她因腿骨问题需要住院手术。想起这个月不能来接见(探监),入院之前,还特地买些东西跑来监狱。探监是有日子有程序的。指定日子,由犯人写“接见信”,贴邮票不封口。信集中送主管队长,队长看看有无负面内容,有无暗号。附上接见单,封口寄出。家属在指定那一天持单排队进来。大队再扩播通知犯人到接见大厅,隔着窗口对话。老婆这一次入院治疗,临时想起给我送东西。但不是接见日。只好将东西和200元钱(此时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家庭经济过了瓶底期)到监狱门口交队长转我。真是令人感动,我想,今后谁也可以对不起,就是不能对不起老婆。

(二)

然而,正像毛主席说的,“一个人一时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在夫妻关系这个事上也是如此。就在这次住院前特地送钱物令我感动得不得了的事之后不很久,她写信来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婚姻,嫁错人。

我回信说不算很错吧。要是不嫁我,能生出这样灵秀的孩子?笨头笨脑的,假设再与一个修鞋的补锅的什么工人结合,生出的孩子肯定要多肥呆有多肥呆。基因很重要。况且,当时你已经三十一岁了。

蛮不讲理的胡拉乱扯当然没什么用。感觉到她正在离我而去。不是每个月都来接见了,不大来了。事实上,嫁我的确是一个错误。我是个不入流的老九,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与她不属同一个世界。她应该回到茶逢同志千杯少的世界中去,与我却是语不投机半句多。况且,居然“反共反华”,阶级敌人,早该划清界线。

终于有一天,费中队长叫我去说,老婆起诉离婚了。我当头一棒,表示不接受。说除非像杨白劳那样强按手印。费中说,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他说,要是入狱之初你老婆提离婚,我会支持。现在,都快出去了,还离什么哟!五老六十的人了,离什么离!

判不判离,法院实际上听监狱的。而监狱考虑到稳定,主要听犯人的。法院很快判下来:不准离!

半年之后老婆第二次起诉,而且表示会一直起诉下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快点达到目的,这一次主动放弃一切物质权利,净身出户。

物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家徒四壁。主要是房子。一南一北两房间,中夹一个不透光的5平方米的小格档。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不透光不透气的浴室连厕所。建筑面积算50平方米,居住面积28平方米。铁路局分给我的。我看有的地方,职工犯罪入狱之后,单位分配的房子收回去。上海铁路局倒是仁慈,没那样做。后来房产改革,老婆出万把元买下来,就算我家的了。办房产证的时候,老婆只写自己的名字和大女儿的名字。现在她决定放弃房子以及里边的坛坛罐罐。什么都归我,我只同意离婚就行。

这应该很可以了。但我的心理状态,一是生来有娘娘腔的毛病,缺乏男子汉的气概;二是在里边关得久了,变得萎靡不振。因此天要塌下来的一般。我半生飘泊,好不容易营建了一个管饱暖的窝,唯恐失去。

一个瞎子过桥,跌倒。巴住桥沿荡着身子大呼救命。其实底下是干河滩,没有水的。瞎子的脚离地不过尺许。人说:“放下,放下即实地!”瞎子仍然大呼救命。路人大笑。

我就像那个瞎子,怎么也不肯放下。其实只要放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也没人提醒一声放下即实地!费中队长特地在晚上带我去电话室,拨通我老婆的电话,想叫我们夫妻沟通一下想法。老婆一听是我,即挂断。其实她早该当面与我谈一谈,那样效果也许会如她所愿。却采取三不政策:不接见不通信不接电话。一切走法律途径。

费中队长叫我去办公室“教育”,主旨是安定我的情绪。其实这时最需要的不是安定情绪,而是指出天无绝人之路。应该说:离就离了吧。天要下雨娘要嫁,没办法的事。现在外面有互联网,知道不?有婚恋网站,知道不?趁她愿意把房子归你,赶快同意。出去以后有房子还怕没有女人?至少八十岁老太婆可以找到一个的吧,找不到你来问我,我负责!那样说,可能我的脑子会开一扇窗。可惜,队长和所有参预意见的人都坚持一个拖字:给她拖!

我这个死脑筋,就是巴住桥沿荡着身子不肯放下。于是,队长听我的,法院听队长的。第二次起诉仍然被驳回。

驳回也没用。她住别地方去了,不回家。你有什么办法?

开门进去,一股冰冷黑暗的空气扑面而来。厨房的电灯开关都忘记在哪儿了。肚子饿,想去街上吃一碗面条。却找不到钥匙!刚才进门钥匙丢哪儿了呢?到处找,找不到。找不到就不能出去。整个情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又发现,原先一些值钱的东西,好的书籍,艺术品等等,全不见了!

(三)

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各自成家。第二天小女儿和她丈夫来看我。小女婿是个厚道人,看得出。大女儿大女婿没有现身。究竟有没大女婿也没确切资讯。后来与大女儿见面的时候问及她的婚姻家庭状况,她说:“与你有什么关系不啦?”

显然,我丧失了与女儿对话的父亲地位,只剩下与路人对话的路人地位。

一天晚上,电话响起。我拿起听筒。“在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问道,听起来像个四川籍离休老干部。“哪一位?”我问道。对方听到是个男声,即刻挂断电话。

下一天两个女儿一起来做客。我准备了饭菜,坐下来准备开吃。一面就闲聊起昨晚的电话。女儿一听就不高兴。两人提起各自的包要走。饭都没吃啊,不准走!我说。小女儿溜得快,只来得及拉住大女儿的包。大女儿抬脚就踹我,而且说要报警。

她们不吃我的饭,到外边饭店吃饭。吃饭的时候姐妹商量将每月给我500元提高到700元。两人早就抓阄,姐管妈妈妹管爸爸。其实妈有退休金,不用管。我这个样,妹妹吃亏了。

现在网上经常有关于孝道的讨论。汉代有一个叫荣伊期的人说,他平生有三件开心事,一是生而为人(没生为畜生),二是生而为男(没生为女人),三是健康长寿。这三件事都来源于父母。身体好也是来自于父母的基因。所以我认为孝是对自己生命的尊重。提倡孝道是有生物学意义的。

在现代,生而为女也很不错。

生而为上海女,没生而为潮州乡下女,也是值得一乐的开心事。老子从山旯旮奋斗到了上海,容易吗?所以,我认为女儿应该对我心存感戴。但另一方面,我又实在对不起女儿。犯事入狱对她们的打击之重,前面说过了。而且,我自己对上并没有尽孝,凭什么现在对下要求得到孝呢?一报还一报,非常合理。

一个人如果诉说儿女有什么缺点,实际上是在出自己的丑。父母是儿女的模具。儿女是父母的镜子。你要了解自己什么样,从儿女身上可以看到影子。如果从儿女身上看到刻薄,大约父或母一方也是刻薄的。儿女有缺点也是父母那儿来的。基因,人品,修养,都铸造着儿女的模样。就我来说,打孩子哟。打大女儿,小女儿没打过。出狱以后,什么时候忘记了,我曾通过短信向大女儿表示歉意,说打孩子不对的,也许跟我自己小时候老挨打有关,造成孩子可以随便打的错误观念。她回说,一切都看结果,而不是过程。对过程怎么解释都没用。她的苦难是从我入狱时结束的,而不是开始的。说现在她对我过敏。

女儿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生气。我觉得她们也有许多值得我感戴的地方。天下孩子带给父母的是快乐和幸福感,有时也带给父母苦难。例如有的孩子被拐了,失踪了,或生疑难病了,医药费无底洞。碰上一件都是大痛苦。幸好两女儿都争气,没给我麻烦。

1978年一天四岁的大女儿去外婆家,我把她送上14路公车,打电话叫她小舅舅去14路终点站接。结果舅舅跑18路接去了。孩子到14路终点站,不见来接的人,哭了。此时要是碰到人贩子,那不完了?幸亏那一趟车的司机耐心地询问路径,曲曲折折将孩子送到外婆手里。想来好险!

我的两个女儿什么麻烦也没给我找,而且在万分艰难的情况下自己完成了学业。这不值得感戴吗?直至现在,她们仍然不时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梦里她们总是在三岁五岁的样子,走失了,或什么事故了,让我着急得不得了,醒来是南柯一梦,松一口气。

她们现在各自有了家庭,有房有车。买的新房子,小汽车。这在我是不敢想象的生活水平。我自己只能靠单位分配一套陋房,只能顶多拥有一辆自行车。我也不敢说:你们邀我去做客啊,看看你们的家。很本份,很知道分寸。也不敢说:你们带小孩子来见见啊。一切都随遇而安。

直到几个外孙有的上中学了有的上小学了,才在一次春节时来见。女儿客气,一般会在过年时请我到饭店嘬一顿。那一年把孩子也带来了。我封了三个红包。注意到小孩子悄悄往红包里瞧一眼。这使我惭愧无地,知道现在到处都是发财的人,哪一个人给小孩的红包都不会这么小气。

大女儿两个子都是男孩。小女儿一儿一女 。小外孙女到现在都没见过,而且直到小外孙女快上学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有一个外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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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三节)

第33节  铁窗下的小黑社会

(一)

监狱的事情可写的还很多。但这个题材我已经厌倦了。有些内容已在小说《图腾醉》中有所表现。当初写《图》的时候并没打算写《自述》,因此在铁窗生活这一部分两作品有些重叠了。现在,尽快结束吧。只补写一点我在监狱里受到的欺侮,以便让某一部分读者更加“大快人心”。

前面述过的吴莫托、林应标、小和尚也算是欺侮。但那时是在反革命同志之间,痛感有些不一样。反革命中队基本上还属于人类社会。随着反革命犯减少刑事犯增多,人文环境发生变化。变成基本上不是人类社会,而是狼鼠虫蛇的社会了。这个社会名义上由一个姓周的队长主管。但那是个无用的人,就如不上朝的阿斗。实际的统治者是妓院管理硕士周彦。周彦手下是一帮鸡鸣狗盗杀人放火的刑事犯,反革命犯只剩七八个。于是,一个过于能干的组长,配上一个废物队长,管理着这样一个社会,你想想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周队长四旬人,体貌姿态呈流线型。就连头上不多的毛发也紧贴头皮梳成阻力最小的样式。生活极其节俭,一般是买两个馒头一碗菜汤过午。有一回说及某中队长因贪污腐败而落马的事件,周队长笑得合不拢嘴。画外音是:“你们看,还是我安份守纪的好吧?”再对比这些身陷囚牢的各式各样人生,周队长心中的幸福感举世无双。他认为做人就是要知足常乐,无为而混,朝着阻力最小的方向行进。当了反革命中队第一小组的主管队长,既不主也不管,一切都交给周彦去打理。学历倒是不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但实际上除了对毛主席无限崇拜之外什么也不懂。可能是推荐的“工农兵学员”。

有一回我感冒,喷嚏打得像小爆炸,眼泪鼻涕连连,头皮凉飕飕的很难受。向周队长请求许戴三天帽子。从前犯人是可以戴帽子的。后来监狱无事忙,搞所谓规范化,立了数百条“规范”。包括内务箱内什么物品怎样摆放,小天井鞋尖朝里,都有详细条款。过几天又说鞋尖朝外。这些其实都是四犯的主意。四犯高墙内关得久了,心理像太监一样也变得琐琐碎碎。监狱管理者虽然每天都回家过正常生活,但在四犯的包围下也不免染上太监气,成天想折腾什么规范。叫四犯拟条款。四犯为了表现自己,就挖空心思地想事。数百条款就这样形成正式文件。其中就包括不许戴帽子。

我以“犯人也有健康权”力争,终于让周队长答应让我戴三天帽子。我进监房取帽子戴上,头上散发的热气开始笼住,感觉好多了。周队长继续往前走,经过周彦的办公宝座时却被叫住。周彦说你许周笃文戴三天帽子了?三天以后可能要求延长。以后谁有个头疼脑热都要求戴三天帽子,那还搞什么规范化?周队长立住,居然像犯人听队长“教育”那样肃然恭听。而且居然返身收回许我戴帽子三天的成命。我再抗争也没用,只好将刚刚戴暖和的帽子摘下来。这件事很说明小组的政治结构和生态环境。

(二)

周彦本身是个小偷强徒,手下集附一批凶恶的打手。既然主管周队长啥也不管,小组在周彦的统治下顺理成章地便变成一个小黑社会。周彦坐在台上讲评,将华零成叫上来问话。华零成垂手胁肩地站在那里。鱼贩子黄贵存居然没来由地就上去打华零成两巴掌。华零成没抗议,周彦也没置一词。这个环境气氛你想想!

反革命犯中有一个人叫高晓亮,花岗岩脑袋里边装满反动思想,因而是重点监管对象。鱼贩子经常给他找岔。将他做好的十顶一扎的帽子藏起来。高晓亮慌了,到处找。有时偷的是针或剪刀,这更加要命。监狱里针剪是凶器,决不能丢的。鱼贩子说,我知道在哪儿。要我说,拿一个真空包装来换。真空包装就是牛肉鸡鸭之类。高晓亮的父母省吃俭用接见进来的食品就这样屡屡被敲诈进黄贵存的鲇鱼大腹之中。我曾经在周记中向周队长反映鱼贩子的不良行为,周队长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嘴馋啊”。

那个喊鲁土木单照猪以至于造成死人事件的卢正清,没事就跑过去检查高晓亮做的帽子。这原不关他什么鸟,他连四犯都不是。但这人太百无聊赖了,心思整天像蚊子般飞来飞去。也不想想都是反革命同志嘛大家友好点,只想给高晓亮找难受。检查着,终于有所发现,兴高采烈大喊:“漏一针!”好像检到一个金元宝。继续一顶顶地检查,又喊起来:“再一个漏针!”八十顶帽子28800个线眼被他检查完,总结道:“共五个漏针!漏一针罚做帽子五顶,抄58条五遍。共罚做25顶,抄58条25遍!”

其实并无漏一针罚什么的规定。通常是叫返工罢了。卢正清随兴喊出的这个处罚居然生效。周彦听他的,周队长听周彦的。高晓亮又做又抄的,忙得屁滚尿流。

一天做帽子时,我的位置在吊扇垂直线下边,吹得难受。就向周彦要求让我换个离电扇比较开的地方。“年纪大了,风吃不消。”

“年纪大又怎么啦?一大把年纪还不是活在狗身上了!”周彦说。

“你不可以侮辱我的人格!”我说。

卢正清走过来,说道:“什么侮辱你的人格?”抬手就朝我的脸掴过来。我的眼镜消减了袭击动量,飞开碎在地上。所以脸没伤着。但人往后仰跌在料筐上。要是没有料筐,脑震荡可能有的。

我检起破眼镜,跟卢正清说:“至少得赔偿眼镜吧?”

周彦叫人传话给我:“如果要赔偿眼镜,那就不要减刑!”

我服刑多少年都没减过刑。那一年似乎不好意思,准备也给我减一点点。所以周彦有此话。

那一天周队长休假。第二天上班听了汇报,周队长将我传去“教育”。说的话居然和周彦一模一样:“如果要赔偿眼镜,那就不要减刑!”

(三)

饭前劳役犯会提来一桶水让大家把碗匙“烫一烫”。那水温其实不烫,洗手刚好。没有机会接触水的囚犯们趁“烫碗”的机会便把手浸进去洗一洗。我为了不吃进别人的洗手水,总是比较注意及时地去“烫碗”。劳役犯小江苏这天就故意挡我,不让我“烫碗”。我说你挡我做啥?小争执起来。刚好是在组长办公房门口,周彦就把我叫进去“教育”。

周彦交椅撑成45度,口里叼着一支牙签。我挨到他对面一把空椅子上准备坐下。周彦不许我坐,喝道:“去站好!”

我只好立到墙根,听妓院管理硕士“教育”。监狱这个地方最好是顺从点。若不,四犯有时是会打死人的,如张心田挨的那样。若打死,多以心脏病结论。而且我没有张心田年纪轻。

小江苏来到门口窥探,笑着走过去跟鱼贩子黄贵存说“老鳖养的老实得很”。鱼贩子也笑了,说:“让我进去掴他一家伙!”

我立在墙根听周彦“教育”。鱼贩子走进来,到我跟前训斥说:“站好!”扇了我一巴掌,又抬膝盖朝我的大腿骨猛磕两记。

周彦“教育”完,说“出去吧。”我开始朝外迈步。大腿骨已经让鱼贩子撞伤了,一拐一拐的。周彦问怎么回事,说:“你可别装模作样啊。装模作样对你没好处!”

我走出来,去“后阳台”小便。周队长坐在一个高台上值班,问我腿一拐一拐的怎么回事。我说被黄贵存打伤了。周队长听了也没吱一声。

小便完回来,周彦又将我叫进去“教育”,说“你怎么把挨打的事告诉队长了。吃官司的规矩不懂吗?”

(四)

刑事犯中也有关心于政治的。例如一个叫做戴志庆的,是本拉登的粉丝。从早到晚讲拉登,所以大家叫他拉登。对911袭击事件着了迷,成天讲“911是最经典的!”“我想不通萨达姆的共和国卫队哪里去了,怎么就让美国人把伊拉克给占领了呢?”之类。反美立场比毛主席还要坚定。我弄不清他的仇美思想哪里来,只一回听他说曾向美国领事馆申请入境签证被拒绝,不会是因此事引起的吧?

盗窃罪捉进来的,判无期徒型。与周彦一样也是强人气质,因而被擢拔出来当四犯。不久周彦升去当中队事务犯。戴志庆就顶了周彦这个缺,当第一小组组长。此人之偏激极端可比拉登,猥琐狭心甚于妾妇。不久反革命中队调到了六号楼底层,那里在“后阳台”辟建了一个厕所连洗脸间。戴志庆竟立下规矩:政治犯去后阳台必须两人同行。特地制作了一本表格,叫管后阳台的人将政治犯光顾的情况详细记录:大便还是小便,多少分钟,同行者谁谁。诸如此类,成天无事找事,简直是扭拔症患者。

一天晚上,各人坐在自己的小桌子旁享受进监房之前的自由活动时间。我铺一张旧报纸在地上,对着旧报纸吃桃子。吃完把旧报纸连同皮核卷起丢入垃圾箱。突然戴志庆走过来说你吃桃子弄脏地面了。我说铺了旧报纸的,没有弄脏地面。他指着旁边一处湿的地方说那不是?我说那是别人杯子溢漏的水,不信你摸摸粘不粘。第二天小组会戴志庆又把这个事情提出来,说我吃桃子弄脏地面。我说没那回事,旧报纸铺地的。

一个叫做邢贵三的(很抱歉,非真名,只记得有个贵字)说:“没铺报纸,我看见的!”

“邢贵三,你的座位离我那么远,隔着那么多小桌子,根本不可能看到我铺没铺报纸。作伪证!”

这个邢贵三,上海人。形体歪七歪八的,头颅像个变形的橄榄球,身子像根拉长了的香蕉。总之不对称。走路也是摆不平的样子,带着电影舞台上国民党宪兵的造型,梗着脖子。去日本“留学”,也就是打工。参加了台湾什么组织。一个日本朋友因有它就,将经营的夜总会半卖半送给他。于是邢贵三当起了老板。有钱了,不需再与台湾瓜葛,退出。退出也被逮,回国探亲判了6年徒刑。一口大板牙黑黑的,永远退不去的烟垢。在外面抽烟每天五包,火柴却省,一支接一支。说话满口的脏字和废字,“戳那,叫叫叫什么啦……戳那!”继承了流氓社会“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的生存智慧,到哪儿都拉帮结派。进了监狱,与拉登的粉丝戴志庆气味相投,几个人形成核心。所以小组会上为组长作伪证。

那时中队长刚换成一个姓费的狱警。我怕一开始就给费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在周记中为自己辩白道“他邢贵三的座位离我那么远,隔着那么多小桌子,根本不可能看到我铺没铺报纸。作伪证!”

照规定组长是不可以看组员周记的。那么,你队长就应该亲自收发周记呀。亲自一本本收上来,批阅完亲自一本本发还才是。没哪一个队长这样做,都偷懒,由组长代劳。于是,戴拉登就看我的周记了,并且将我的周记给他的帮派兄弟邢贵三看了。

俗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这一下不得了啦。我坐在那里看书报,邢贵三拿一把蝇拍假装找苍蝇,轰隆一声猛地往我的书旁拍一记。或者一颗石子冷不防从后边飞过来。我放在洗脸间的毛巾肥皂会不翼而飞。不得不将重新购置的肥皂盒藏到监房地板下,可邢贵三照样有办法使之消失。大冷天我会灌一可乐瓶开水放被卷里,一以睡觉时暖脚,二以解渴。有一回被人悄悄拧松盖头,水湿被卷。有一段时间监房约定不摆马桶了,各人备一个塑料瓶小便,早晨再去倒掉。我的塑料瓶居然被人钻了针眼,早晨看一片狼藉。他(或他们)把一切想象不出的下三滥都使出来了。

2002年9月18日,我吃完中饭去洗碗。两桶水摆在那里,一桶是放洗洁精的,另一桶清水。邢贵三先在那里已经洗毕。看见我来了,故意不离开。我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他就是不走,在那里捞过来捞过去,故意挡我。我说“他,你洗完就走吧!”那个“他”字,是国骂的第一个字,我及时刹住。没将“妈的”续上。邢贵三说我骂他了,发作起来:“你骂谁?戳那!”舀起一碗脏水就往我身上浇。我怒极,将手里的空碗朝他砸过去。没砸着。邢贵三又舀起一碗脏水朝我浇过来,把我浇得湿淋淋。事务犯周彦跑过来,令将两人各关进监房。

戴志庆将我推进监房,令面壁。他自己拿一只凳子门外坐着看。我湿淋淋的发冷,立起来从枕头套里想拿出衣裳来换。戴志庆恶狠狠的冲进来,喝令“别动”!将我推搡倒地,拳打脚踢,衣服枕头往地上扔。

午后费中队长上班,传我和邢贵三去问话。邢贵三说楼面上的人都愿意为他作证,是姓周的先拿碗砸他邢贵三的。

楼面上,除了反革命小组,还有其它中队的。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属于文人的只我一个。臭老九向来不为人所喜。此时在周彦戴拉登邢贵三小黑帮的统治下,我更是处于人尽可欺的地位。小组里一个判无期徒刑的杀人犯,浑身上下长满牛皮癣,原是个种西瓜的农民。连他也看得懂形势,凑势欺负我,有一回吃完饭居然把碗底酱油菜汤往我后背浇!

在这种人文环境下,即使邢贵三戴拉登将我打死,也没人会为我说话。而是会作伪证,说是我先碰瓷的,他们是防卫有些过当。

这个费中队长是个看上去非常精干的警察。照理他应该有直觉的判断:一方是孤独无助老实巴交的六旬文人,一方是得道多助年轻力壮的帮派分子,平常一付无赖腔调;谁欺负谁不用问就知道的。

费中队长的处理结果却是把我关进严管队!

严管队恰好也在底层,与我们小组相邻。邢贵三非常得意地踱到严管队门口,往里边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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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二节)

第32节  徐绪反讹诈

 只每月一次或两三月一次的放风才有机会见到太阳,平时总是昏天黑地的。我们反革命中队最初是在五层,还比较明亮。后来不知为什么搬到底层。底层暗无天日。楼外两边都盖了工厂。东边是铆钉厂,西边是印刷厂。监狱需要“创收”啊,需要给队长增加奖金啊。监狱里边多的是人力资源,囚犯都是免费劳动力。但没有土地资源,提篮桥地方小。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利用无限的劳动力开发出无限的人民币来,是这座监狱一直在研究的课题。研究的结果,一是取消风井。二是在楼间距见缝插针地盖工厂。按照建筑规范,楼与楼之间必须隔开一定距离,这叫楼间距,以利采光和通风。大约七、八米,种些树。监狱认为这也多余。犯人需要什么采光通风啊,这又不是他家里,要舒服回家去好了。于是在楼与楼之间那点地方,将树砍掉,盖上工厂。工厂的顶棚与两边监楼的外墙接合,一点气一点光都不给透。这一来底楼简直便成了十九层地狱。倘偶然从监楼走出来,例如出来“搬大账”之类,习惯于黑暗的眼睛在太阳下简直张不开。暗无天日之外,那噪声那气味也够呛。铆钉厂成天卡特、卡特,克林顿、克林顿地响个不停,或者马克恩克斯、马克恩克斯。几十台机器各说各话。最大喉咙是鼓风机,轰隆隆隔十来分钟响一次。晚上还时常加班,轰隆声吵得我们无法睡觉。

恰好什么报纸上刊登了一篇谈噪声危害的文章,说某大桥日夜施工,工地附近有一个养猪场,里边的猪受不了噪声的危害,陆续都死了。朱德雄看到这篇文章,大惧,说我们别像那些猪也陆续去见马克思啊!我家里还有一个脑瘫孩子等我出去养呢!提议给监狱长信箱写信,“救救我们!”这意见立即得到许多人支持。我当即起草,要求按照监狱法和中国罪犯改造白皮书的标准,拆除工厂,让监舍得到采光、通风。徐绪,一个从日本回来吃官司的反革命犯,当即抄写并征集签名。不料原来一片声支持的人,许多却畏缩了。“再看看,再看看!”或者“别人先签吧!”尤其是那个始作俑者朱德雄,躲得远远的,坚持不肯签名。

朱德雄在外边是混社会,当黄牛的。就是说,买几张热门电影票,或紧张火车票,加价倒手贩卖,这种人叫黄牛。兼偷窃。失手被逮,在什么农场吃了几年官司。释放后偷越国境,在泰国被国民党组织吸收,派遣回国。叫三个人护送他到中缅边境。夜,朱德雄出小便,回来窃听到三人在商量,说干脆“做掉他”,所带钱物分分。(也有可能是故意让他听到)。德雄大惊,连夜逃走。回至上海,即挂长途电话报告情况,要求对方重新给钱。这当然没逃过GAB的耳朵,被逮。还好,只判十年。我感觉司法当局是很讲政治的,知道当过小偷的人没有思想,只不过生活偶然把他碰撞到政治门中去,与那些看起来正儿八经的政治犯不同。所以对这类文化程度低、偷鸡摸狗过的人判得比较轻,入监后也不苛待之。朱德雄后来还提前二年释放了。

签名只征集到四五个,徐绪也不勉强,快速地坚决地投进监狱长信箱。每个楼面都挂有一个狱长信箱。据说是从前哪个比较开明的监狱长首创的,的确起到过下情上达的作用。有一点民主的意味。但可以看出这个东西不为后来的监狱管理者,特别是各级队长所喜。各中队大队都有专门盯住狱长信箱的四犯,发现有人投信当即报告。事务犯早已物色会开锁的高手摆在那里。罪犯里边不乏鸡鸣狗盗会开锁的怪才,此时即派上用场。如果开不出,则整个信箱摘下来倒,看能否倒出来,或者铁丝勾出来。这是狱长在大会上提到过的,不是我杜撰。此外还有一招,看能否与负责开信箱的狱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拉上关系。“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就有关系”,社会上的潜定律在监狱里边同样适用。拉上关系,看能否从他那里把信截留下来,或者趁他不备复制一把钥匙。

后来,监狱新颁布的十三不准中,就有一条不准是“不准向监狱长信箱投诬告信”。可见狱长信箱是各级队长背上的“如芒”。官大一级怕死人。社会就这样,下级怕上级,上级吓下级,下级骗上级。

且说这封要求“采光、通风”的信,究竟有没到达狱长眼里,不得而知。那位孙云鹤中队长此时已经升任副大队长,提拔了小队长刘南当中队长。只知道云鹤大队长立即做出雷霆万钧的反应,撤职刘南。觉得刘南对反革命中队搞不定,居然出现联名信事件!从其它中队调来一个姓王的小队长来当反革命中队的中队长。又来到中队, 连声叫传徐绪。

徐绪按照《反革命中队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实施细则》的“规范”,拿了一把幼儿园小朋友坐的塑料小矮凳(每人都发了一把这种小矮凳。据说从前犯人只能坐地上,后来讲革命人道主义,发给小矮凳),来到中队长办公室门外。门口向外画了一块斑马线,叫警戒线。徐绪在警戒线外立住,喊道:“报告队长!罪犯11762徐绪前来接受队长教育!”

“进来。”里边声音说道。

徐绪进去。紧贴办公桌安置小朋友凳,坐下。头仰起,听候“教育”。

“好啊,跟我们搞合法斗争!”云鹤一边写着什么东西,一边说。

徐绪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傻等着。

云鹤见没有声音,从案卷上抬头侧视徐:“呃嗯?”

徐绪还是没有说话,只等云鹤进一步“教育”。云鹤见对方是个不灵敏的应答机,只好明言明问,而且声色严厉起来:“给监狱长信箱投信了?还纠集签名?还引用《监狱法》,还《中国改造罪犯白皮书》?这不是企图与我们进行合法斗争么?”

徐绪终于说话:“孙大队长,我们这是提意见,不是斗争。即便提意见也是在法的范围内提的,合法地提意见。监狱法规定监舍必须采光通风不是?现在监楼两边的空障全都盖了工厂,监押环境过于恶劣,我认为这是不符合监狱法精神的!”

“呃啊,你还挺懂法的嘛!比我们政法学院毕业的还懂嘛!既然那么懂法,”云鹤侧转头睥睨他的囚犯,声音带着愤怒和鄙夷,问道:“既然那么懂法,怎么会搞到监狱里边来的啦?”

徐绪苦笑,仰头答道:“我说不上懂法。似懂非懂。”

“不懂不要装懂!”云鹤教训道,“不错,监狱法是说监舍必须采光、通风。但从2楼到5楼,不是挺敞亮的吗?不是挺通风的吗?窗子那么大!我们盖工厂,是按照毛主席的教导抓革命促生产,有什么不对嘛?并没有盖五层楼的工厂,只是盖了一层,整体上说还是考虑到监舍的采光、通风的嘛!想想,如果工厂盖到五层会怎么样,那才是有违监狱法的。你这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啊!”

“问题是,孙大队长,我们刚好是住在‘其一点’上,特别难受!我们也‘及其余’的,能否还安排我们住到其余的楼层去呢?”徐绪说,心里开始有一种得劲的感觉,干脆说下去,“而且,大队长,白皮书说人均关押面积5.5平方米。我们3.3平方米关三个人!能否给我们改善一点面积呢?”

“白皮书说的是平均面积!”云鹤断然说,“我们这儿没有5.5,其它监狱也许不止5.5呢。况且,关押面积怎么算起的,也没有明确界定。要是从围墙电网算起呢,要是楼面也算在内呢,5.5平方米应该是有的了。”

徐绪差点笑出来。

云鹤大队长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呀,我在这儿跟你一个罪犯这样说话,实在是憨了!完全没必要讲这么多。现在我问你:这封信是哪个起的意?联名是谁发起的?”

“是我。”徐绪答道。

“那么我要把你关严管队!不服从管教,抗拒改造,制造群体性事件!”

“孙大队长,严管队我关过了,这您大约是记得的。对于我来说,严管队听起来就如核讹诈那样。但,如果因为合法地提意见而将我关严管队,我是要继续向监狱长申诉的。”

大约徐绪的反讹诈起了作用,后来并没有被严管。徐绪曾绘声绘色地向我叙述这次“教育”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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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一节)

第31节  争取改造表现是一种高危动作

 (一)

顾根生刑满释放不久,周彦调回第1组当组长。此时捉进来一个贴反动标语的年轻人叫鲁土木(化名)。形体粗壮,像一匹河马。那是个不太平的人,在外边就因为打架瞎了一只眼,成了独眼。上海人叫单照。捉进来成了周彦管辖下的小蚂蚁。一天,周彦要没收他用以垫小天井的木板。鲁土木不卖账,争吵中居然搞恐怖袭击,拎起马桶把屎尿朝周彦泼过去。周彦被泼了一身臭,鲁土木也进了严管队。

进了严管队的人在各种酷刑下必须咬牙挺住。挺到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也不求饶。狱方眼看要出人命,只好承认他是条汉子,放了他。自此没人敢惹,日子就好过了。倘挺不住,求饶,则以后日子有得难过啦。四犯会将他当一匹驯驴来骑。

鲁土木终于变成了这样的一匹驯驴。回中队鞠躬认罪。说话也轻声细语,不像从前那样牛鼻哄哄了。与他一起做帽子的有一个人叫卢正清,绰号小十三。周彦回大陆发展的成员之一,同案犯。卢正清是个浅薄无聊邪气十足的家伙,给鲁土木喊一个绰号叫单照猪。按以往的脾气,鲁土木早就一拳打上去。但经过严管,变得有文有节了,决定走组织程序解决。他给组长周彦写了个条子,要求制止卢正清的绰号寻衅。引经据典,说司法部“十不准”规定不许喊绰号起外号,云云。

周彦如果是一个好组长,应该看到鲁土木的进步:遇事冷静了,不轻易诉诸拳头或马桶了。应该给以肯定才对。只须将卢正清叫来关照一声,问题也就解决了。哪知周彦只是个有武无文的小偷,妓院管理专业的打手。心中还记着被鲁土木泼了屎尿的仇。既然你鲁土木已在严管队无条件投降,现在只有老老实实当驯驴的份。无论什么事,即使被人起绰号,也轮不到你开口。因而周彦拿着鲁土木的条子来到内走道,高声宣布道:“大家听着啊,大家听听,鲁土木又向小组挑衅了!”走过来五步走过去五步,来回地走,足趾扬得高高的。

“我没有挑衅。”鲁土木嘟囔道。

在四犯眼里鲁土木既然已经变成一匹驯驴,连嘟囔也是不容许的。鱼贩子黄贵存就跑过去扇他巴掌。哪知鲁土木的河马脾气还并没有被真正改造,抓起屁股底下的凳子抵抗。这一来可以说就动了兵器了,事态变得严重起来。周彦此时已经不是第2组刑事犯小组的组长,还是习惯性地向老部下振臂一呼:“你们都过来!”

那些在外面擅长打架斗殴的贼骨头狼群般赶过来,三两下就把鲁土木放倒,朝监房抬进去。鱼贩子黄贵存抱住鲁土木的头和一只胳臂,周彦的老部下贼骨头张三抱住另一只胳臂和腰,李四抱住鲁土木的左腿。抬右腿的也是周彦的老部下,假币贩子吴其乔。

吴其乔(化名)四十而不惑,慈眉善目。保养有道,皮肤细润。与周彦的其它老部下明显不同。没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也没斗殴耍横。只是犯了贩卖假币的错误。家里痛惜得不得了,嘱咐他积极改造争取减刑。并通过关系潜规则给他调到反革命中队。反革命中队劳动指标低;管理上也不得不讲点人权;刑事犯相对于反革命而言具有道德优势,在中队算优秀种族,可以大嗓门说话;反革命犯类于食草动物,只有被吃的份而没有能力吃别人。所以自从反革命中队开始接纳刑事犯以后,有门路的刑事犯家属就设法将亲人往反革命中队调,使日子好过些。吴其乔家里通过潜规则运作终于把他调动当了周彦的部下。

这天鲁土木事件,周彦又喊“你们都过来!”吴其乔看到有争取改造表现的机会,也赶过来。抱住鲁土木的一条腿往监房里抬。却不知争取改造表现这玩意儿有时也是一种高危职业。监房的铁栅门由于受地板阻挡,只能开三分之一。地板高出“小天井”20公分。要将一个拼命挣扎的大活人抬进只能开三分之一的铁栅门并迈上一个高20公分的台阶,委实是不容易的。一不得劲,就给了鲁土木缩脚的机会。一缩一蹬,恰好就蹬在吴其乔的心窝上。

鲁土木这一脚是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的。也就是说,连小时候吃妈妈奶积聚下来的能量都蹬出去了。因而在吴其乔的胸腔里产生了核爆炸般的破坏。幸亏身体底子好,没有立即崩溃。体内进入全面紧急状态,试图修复。修复期间,不得不关闭部份功能。因而午饭时吴其乔变得憨憨的,别人与他说话,几乎没有反应。

午饭毕,进监房休息。楼面安静下来。忽然又起闹声。原来,吴其乔体内的紧急修复工程失败,口吐白沫眼翻白仁四肢抽搐。同囚一片声“报告队长!报告队长!”背起吴其乔就往监狱医院跑。医生睡眼惺忪地按了几下,宣布抢救无效死亡。要是解开衣服,也许能看到心窝处鲁土木的脚印。但医生不够仔细,只看看手无铐痕颈无绳印,便结论为心脏病突发。呜乎哀哉!

(二)

那天恰好是星期日,须写改造周记。我是个喜欢写的人,就将发生的事详细记述。说卢正清给人起绰号是违反“十不准”的,组长谴责的和黄贵存跑过去打的应该是卢正清而不是鲁土木。鲁土木经过严管已经改恶从善,遇事不再泼马桶,应该得到表扬才是。反而挨训斥和扇巴掌,大方向完全搞错了。组长的过度作为才导致乱哄哄武斗和抬人进监房的混乱。而吴其乔是参加武斗的人,其死亡说不定跟那场混乱有关呢。

周记由兼管1组的中队长王四川批阅。他正怕人将吴其乔的死亡与鲁土木的条子联系起来呢。因而在我的周记上批示道:“吴其乔死于心脏病突发,医生已作结论。此事勿再议论!”

我作为旁观者只能“说不定”。当事人鲁土木则在周记中直接点明:吴其乔“就是死于我那一脚!”说要不是神经病组长瞎搞,老乔何至于死呢?长期以来中队邪气肆虐。倘再像从前那样把我当驯驴来骑,我将把吴其乔之死的实情投监狱长信箱!

鲁土木的境遇明显有了改善。不但摆脱了驯驴的地位,而且像大熊猫一样体现了价值。有一天我说:“你这小子交好运了嘛。老家修过祖坟了?”鲁土木笑笑说“我搞了一点核讹诈!”进监房拿出周记来给我看。只见王中队长批示道:“吴其乔事请尊重专业医生的结论。你的改造是有成绩的。考虑到你两眼缺一,决定劳动指标给你打5折。希望好好配合,将不长的剩余刑期安然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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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节)

第30节   有理有节的抗争者

 (一)

中队有一个组长叫做周彦。他的人生哲学,一是在社会上要混得好,不管往哪方向混;二,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即使成为乞丐也要当乞丐头,不可默默无闻地排在丐帮当中。只要出人头地,不与其它乞丐站一排,就是人生的成功。因此周彦被提拔出来当犯人组长高兴得不得了,走路都喜洋洋兴冲冲的,仿佛参加了共青团,今后有望参加共产党。又似乎监狱是个上市公司,他有1%的股份。

周彦六岁就提刀杀人。跟姑姑到乡下插队的地方,看到有一个男人来与姑姑睡觉,就提一把菜刀想将熟睡的男人砍了。幸被姑姑发觉,未遂。13岁就对父亲不卖账,抄起一根棒子与父亲对打。中学毕业后到日本“留学”,学的是“妓院管理专业”,当打手。其间据他自己吹嘘,偷过嫖客一个很肥的皮夹子(钱包)。被国民党策反参加台湾的什么组织。回大陆发展成员,被逮,判无期徒刑。他的强人气质到哪里都受重用,不久便被提拔出来当组长。此时是温和的改革开放时代,反革命犯放出去的多关进来的少。反革命中队人丁减少,为了维持中队规模,开始接纳刑事犯。形成刑事犯小组,编为中队第2组。第1组第3组仍然是反革命。周彦便被调去当第2组的组长,专管刑事犯。别看那些贼骨头在外边凶恶无道,进来了在周彦的管理下却俯首帖耳。被周彦叫出来个别谈话时,周彦坐在交椅上,双脚将椅子撑起来成45度,嘴里含着一支牙签,对他们进行“教育”。如队长法。这些在外边无恶不作的凶徒,此时在周彦面前都躬着腰,而且终于蹲了下去。

每天傍晚周彦都要对他的小组进行“讲评”。陈词滥调,唾沫横飞,高声尖气。夹杂着一串串的语言拐杖“我们大家伙”“然后”“那个那个”。绕过来绕过去,没完没了。听得坐在相邻位置的第1组新来的反革命犯顾根生不胜厌烦。

顾根生,上海人,因为每年六月初的敏感日子总要写一篇祭文而事发被国安局逮捕,后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判入狱。之前在安全局看守所关押,判罪后转入提篮桥监狱安排在了反革命中队一组。虽然时间不长,但眼见“四犯”们在狱警的纵容和暗使下,对所谓的反革命犯犯人为所欲为、动辄得咎、肆意迫害的行径非常愤怒,早就有心凭一己之力与他们抗争,以获取最基本的犯人人权和尊严。他曾私下里与几个敢怒不敢言的小监犯透露他的计划:以写控诉信方式设法在家属接见时带出去交予国际人权机构,揭露监狱警察利用犯人管理政治犯的非法行径和侵犯犯人人权的大量恶劣事例,必要时进行绝食斗争。

因为顾根生住家离提篮桥监狱不太远,平常多次经过这座名监狱的门口,却从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大墙之内每天所发生的不为人知的罪恶故事,他根本不了解监狱犯人是怎样吃官司,官司又怎样吃犯人的。进来了才知道存在一个四犯阶层,犯人管犯人。这在顾的价值观中是不能接受的。在他的认知里,既然你是政府抓进来的,就应该至少与政府采取不合作态度,怎么可以做政府的狗腿子,凶恶地欺负难友呢?太监早已退出历史,怎么现在许多人还具有太监人格呢?因此听着周彦那没完没了、唾沫星横飞的讲评,顾那张浓眉方颐的脸显得越来越愤怒,呼吸也似越发沉重。我在邻桌默默地观察着,真担心他憋不住,想象着他突然跑过去给周彦一拳,口中骂道“你这个没有了脊梁骨的狗腿子语言令人讨厌知道吗!”

顾根生所在的第1组组长是唐雪良。顾根生入狱服刑时,反革命犯小组的劳动已经有之前的拆纱,改做针织帽了。那天,大伙都低着头围坐在各自的小桌前忙碌地赶做某一种型号的帽子。这是监狱方专为反革命政治犯揽来的活计,狱方的目的自然是不能让反革命犯人白吃白住,不着心思的舒服服刑,因此,不给压力不每天找茬使其整天在胆颤心惊、动辄得咎中度日,又怎能担得起我共产党监狱的威严和震慑?所谓改造的目的,归根结底就是让你怕,让你生不如死毫无尊严的苟且地活在由他们营造的恐怖严酷的监管氛围中。

唐雪良挨个检查着每一个人手中的活计,说是检查,其实就是故意找茬,他们四犯几乎每天在队长下班前都会聚在队长办公室布置要整的对象,然后由队长确定方法方案落实实施的人员和被整治对象的打击尺度。共产党的斗争哲学在监狱里始终没有一刻放松和停止,尤其是对待所谓的政治犯更是手段多样花样百出。

唐雪良来到了顾根生的面前,检查了他做的帽子,唐里里外外的翻看着,认为顾打结的方法不对,没按工序要求做,要求顾根生返工并加罚一倍的工作量。

顾根生知道他是来故意找茬有意挑衅的。因这些日子来,四犯们在队长的指使下,不断地对反革命犯排着队地打击,利诱或逼迫其他人无中生有的写揭发材料栽赃陷害。今天斗争打击这个,明天再拉拢被打击的对象继续去打击斗争另一个。一个循环下来,人人被斗被揭发被仇恨,互不信任、互视对方为仇寇。由此,监狱才会放心,阶级敌人的亡我之心不死的企图才不会得逞,对政治犯的分化瓦解工作才算做到位。所以,提篮桥监狱对政治犯的管理就是让他们一刻不安生的互斗,在互斗中改造,在改造中互斗,那些能在中共残酷的牢狱生涯中坚守人格和信念、宁死也不诬陷他人的勇士真可谓凤毛麟角。

顾根生知道,经过这几轮的互斗互批、背靠背的写检举揭发材料,之前与他人共谋的联名写控告信和为争取政治犯人权的绝食抗争的设想早已为狱方所掌握。今天就是冲着他来的,他好像也早已准备好,就等着这天的到来,他知道,该他与他们斗了。

作为反革命中队的监管者—王四川中队长,得到这样的检举揭发材料,一定是既痛恨又兴奋的,痛恨的是:他无法想象在他们的严密控制之下还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犯人,竟敢密谋搞反革命活动,竟敢控告他及手下的四犯犯反人类罪。如要上纲上线,那就是抗拒改造,继续与人民政权为敌,不对此进行严厉的打击和镇压怎么向党交代?向人民交代?兴奋的是:在他的强有力的领导和布置下,及时粉碎了这一反革命的阴谋勾当,将他们消灭在了萌芽状态,这对于他来说是记功晋升的大好事,也是对手下的这帮四犯们这些日子来的辛苦又有了立功减刑的好机会。经过了几天的密谋,他们已经有了详细缜密的计划来坐实顾根生的犯罪计划,只等他的供词以定罪了。

唐雪良兄弟二人犯组织反革命集团罪,哥哥被枪毙,他被判无期徒刑。判决那天宣读判决书时,大小便当场失禁,弄得法庭一股屎臭味,久久不散。

他好像感谢政府的不杀之恩,感激涕零,改造的劲头也特别大,后又被提拔当组长,因而对迫害其他的反革命犯显得尤为起劲。

顾根生把做好的帽子归拢,收拾好工具,理也不理唐雪良的叫嚷,拿起身边的书看了起来。顾的这个态度着实挑战了唐作为组长的权威,令唐完全没有回过神。愣了好一阵,这才缓过气来,脸上先红后白,恼羞成怒、声嘶力竭手指着监房叫了起来:你昏头了,给我进去。顾根生没理踩他,兀自不动。

历来组长有一个习惯做法:当有组员不卖账时先令他进监房去,关起来再说。哪知这个做法对别人可以,对顾根生则不然。顾认为组长也是犯人,是没有权力随便将哪个犯人关禁闭的。其次,顾根生目睹了最近以来由监狱伙同四犯发起的整治反革命犯的互斗行动使得人人得咎、个个屈辱,每个人都必须挖空心思地杜撰其他人所谓的违纪或犯罪的不服改造、拉帮结派与政府搞斗争的黑材料以自保,稍有不从、不配合或不积极主动,就立即减少伙食、关禁闭,直到过关为止的桩桩场景,激发了他士可死不可辱的悲壮之情。他圆睁两眼向唐雪良发问:“你要关我禁闭?”那口气好像是说“你有没有搞错,你不过是个犯人有何权力生杀予夺?”

唐雪良还没见过如此不驯顺的犯人,于是猛扑过来,要将顾推进监房去。但顾根生像一座铁塔,推不动。

事务犯冯进听得走廊里喧闹声,赶紧从事务室出来,见如此这般,急忙跑过来帮着推拽。猛力使劲还是不行。此时周彦在2组远远地看见,这本不关他的事,但他们之前已经制定好了整治顾根生的方案,见此情景自然应该出手相助,连忙跑过来帮助推。二推一拽,还是很吃力。周彦远远对他的组员振臂高呼:“你们都过来!”二组的那些平日擅长打架的刑事犯见有表现的机会,狼群般赶过来,一阵拳打脚踢死拉硬拽终于将顾根生弄进了监房。

此时队长尚未上班。

一般情况而言,队长上班之后,组长会向他报告每晚至第二天早上所发生的什么事,如某某因不服管教被关进监房了等等。队长的做法一般是听而不作为,让已被关进监房的人晾在那里。即使他“要求队长教育”也不予理睬。等到傍晚列队讲评时才对今早发生的事站在组长的立场讲一下,宣布处理决定:或继续关禁闭,或并处其他惩罚。

这时的第1组的主管队长是不久前从犯罪心理研究所下到监管一线来实践的胡队长,与一般狱警的水平有些不同。

第二天早上,胡队长上班,他听了事务犯冯进和唐雪良的汇报,即传顾根生来问话,并叫顾去将帽料拿来,打结给他看。他觉得顾根生的说法有道理,先打哪一绺后打哪一绺的效果是一样的。于是决定将顾根生放出来,到楼面继续劳动。

这一下就捅了四犯的马蜂窝了。按照惯例,当小监犯与四犯发生争执时,队长总是站在四犯一边的。这和共产党员站稳阶级立场一样重要。现在,胡队长显然犯了立场错误。唐雪良怒气冲冲地走进事务犯办公室,对冯进说:“他妈的,这以后叫我们怎么工作?定好的打击计划如何执行?”冯进说:“他妈的,这种吃干饭的队长听他的呀?等王中来了再说!”

王中是新任的反革命中队中队长王四川。早先那个孙云鹤中队长升去当副大队长了。王中上班以后听了冯进唐雪良汇报,虽气愤不过却也不好干预胡队长对此事的处理,只能暂且压下,但就此开始心中与胡队长存下严重隔阂,直至发展为队长之间的矛盾。这是旁话,此不赘言。

(二)

且说顾根生其人,与中国社会的太监格调总不能协调。社会人是要控住脑不思考,管住口不离槽,懂配合逐利早。进了监狱更是要无条件改造。顾根生自有他的格调,凡事总有自己的看法和原则。认为不思考懂配合管住口是动物的营生。因而不久又发生冲突,其实这次的冲突也是之前冲突的累积的总爆发,更是王中与冯进唐雪良处心积虑要对顾根生寻衅报复的必然之果。

一天傍晚吃过晚饭,大队四犯到各中队抽查“58条”。就是司法部颁布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共58条款。要求每个犯人都会背诵。背诵这玩意儿在学校是小菜一碟,但对于监狱犯人来说难度不小。因而监狱是当成打铁业来做的,每天叮叮铛铛地敲。这天,大队四犯又出动来敲打了。这次的规模好像从来没有过,以往都是三、四个四犯,最多也就五、六个,然后小监犯被挨个抽查背诵。这次可不一样,进来了十多个四犯,个个凶神恶煞般向顾根生坐的桌子围过来,所有人一见此情形大气不敢出。唯有顾根生若无其事,他知道,今天又是冲着他来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高等太监过来,说“你,背诵第34条?”根生听而不闻,脸朝窗外看风景。一个高等太监就去扳他肩膀。顾根生反应极其剧烈猛地推开了他的手。

“叫你背诵58条!”

“你们是犯人,有什么资格叫我背诵?”

这下还了得,简直捅了马蜂窝。

唐雪良、冯进跑过来喝斥道:“他妈的,把他关进监房去!”刑事犯们群狼般七手八脚地将顾根生又打又踢好不容易地将他关进了监房。

第二天一早,队长上班。高等太监赶紧向大队长汇报。大队长一生所见皆顺民、良囚,因而对“居然有这样的犯人,而且还是多次不服管教的刺头”非常恼火,声嘶力竭地喊“严管!严管!关死他,关死他!”

由于是大队长下达的命令,严管队对此也特别看重。他们排成二路纵队,一二一、一二一吹着哨子开到反革命中队,来到关押顾根生的监房门口,散开成螃蟹阵。顾根生从容走出,在令人闻之色变的严管打手们的簇拥下,以“带镣长街行”的气概昂首向严管队走去。

每个大队都有一个严管队,严管队一般由十几个刑事犯的犯人组成,个个心狠手辣。惩戒菜单就我听说过的有:1老虎凳,将人与一把特制的椅子捆在一起,椅子中间挖一个洞排泄屎尿,连续多天甚至几个星期就捆绑在上面。2踩飞毯,四个人踩住四肢,两个人打。3满汉全席,将犯人的头强行按进马桶,满脸满嘴的屎尿。4狗食,背铐,将饭菜倾地上,趴地上舔食干净,如舔食不干净就毒打……

顾根生被关入严管队,不知招待他的会是哪道菜。以他的个性一定是拚死反抗的。而拚死反抗的结果是凶多吉少的。如果被打死,监狱医院会出具一份心脏病突发死亡或任何其他足以能够证明自然死亡的证明书是顺理成章、小菜一碟的事。若打不死,大队长盛怒之下极有可能编织罪名给他加刑。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去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大队长在中队长王四川陪同下搜查了顾根生的监房,从他的内务包箱翻出几封准备在家属探监让家人带出去投寄联合国人权委员会的控诉中国监狱狱警迫害政治犯人权以及他早有准备事先写好的绝命书信。

“这就够加刑的条件了!寻衅滋事罪!”大队长说。接着,王四川又从“内务箱”里找到几张好像是顾根生亲友聚会的宴席照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盯着照片赶紧递给大队长。大队长接过来一看,是顾根生的父母坐在民主党派出身的某现任副市长的合影照!

“啊?”大队长一惊,点起香烟,抽了几口说:“你立即去严管队让他们停止用刑。同时问问他,他与这位副市长什么关系。”

大队长和严管队长见到这种置生死于度外、有理有节对抗暴行的政治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遂不敢继续用刑,赶紧将这些照片以及搜出的顾根生写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的控诉中国提篮桥监狱狱警迫害犯人人权的信件和顾根生的绝命书上交监狱长。

监狱方不得不出面与这位桀骜不逊、宁死不惧的严管犯——顾根生见面谈判。顾根生要求监狱切实履行监狱法有关条款,保障犯人的基本人权不受侵犯并要求约束警察公权力严厉管束四犯们的非法行为,严禁以犯人管理犯人代行警察权等。监狱方则要求顾收敛自己的行为,不得再在反革命中队挑起事端,不得打抱不平,认清自己的角色,出狱后不得鸣冤叫屈向境外国际组织投寄反映中国监狱的现实情况。并威胁,一旦出狱有以上行为发生,将以反革命累犯惯犯逮捕,从重从严判刑。同时监狱方也满足了他的部分要求。

考虑到顾根生的伤情,狱方答应在监狱医院给他治疗,并保证一俟脸部肿胀消退,即返回反革命中队原小组直到刑期终结出狱。

一个月后,顾根生被严管队打得满脸和全身淤血肿胀基本无碍观瞻时被解除了严管重又回到了反革命中队一组。

顾根生事件后,至少到他刑满释放这段日子里,四犯们的嚣张气焰有了一定的收敛,反革命犯的日子也确实好过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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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二十九节)

第29节   上半身阉割的四犯

(一)

提篮桥里边犯人怎样吃官司,官司怎样吃犯人,通过上边琐琐碎碎的叙述,读者已经轧出些轮廓了。我想还要再描描,让无缘与监狱打交道的朋友有更具体的闻识。

监狱的管理策略是以囚治囚。从囚犯中提拔出奴才来,给一些赏赐和特权,让他们代行狱卒功能。于是就诞生了一个四犯阶层。四犯起初是劳役犯、医务犯、组长犯、事务犯四种职能犯人的总称,后来还有各种名目提拔出来为政府做事的奴才,也一律称为四犯了。因此四犯是一种身份象征,罪犯改造学中一个专业名词。这个条目是可以写博士论文的。也可以申请成为人类非物质遗产。

由于使用四犯,中国狱警与犯人的比例我估计是1:18。百度搜了一下,美国是1:4,甚至有1:1的。美国每个犯人的关押成本高过哈佛大学的学费。中国不但成本低,而且当狱警轻松,不像美国狱警那样绷紧神经。要是碰到危险情况,中国狱警还可以叫四犯冲锋在前。1998年楼下一个监房发生恐怖事件,一个犯人把同监房三个人杀了。天明发现这个情况,队长不敢进监房去制伏恐怖分子,而是叫四犯进去。

有一次监狱长大会上讲话,把四犯与太监相提并论。这个说溜了嘴的比拟其实是有道理的。四犯和太监都是奴才,都生活在高墙之内。都受阉割。太监下半身阉割,四犯上半身阉割。都受赏赐,都有一定的自由和特权。

四犯和太监都对主子毕恭毕敬。队长办公室那把椅子是六条腿自动化的。队长在什么地方略站一站,那把椅子会立即从办公室飞奔出来垫到他屁股底下。队长起身,椅子又自动走回办公室。四犯之间还会为争当第五六条椅子腿而吃暗醋。

我看到过一个管浴室的四犯,满脸甜笑跪下来给刚洗好澡的队长揩脚趾缝揩拖鞋。

四犯比之太监更容易作恶,因为四犯面对的是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的小监犯。就如一个恶棍打的是不许还手的人。这会使人性中恶的一面得到超常发挥。《图腾醉》写的三天不倒马桶,就是四犯对小监犯的随意处罚。真实发生过的事。叫人把屎尿憋三天,你想想!

中国历代当太监的虽然没留下肉身基因,其文化基因却是留下并传播了的。被割掉JB以后,或过继或收养,大都繁衍出自己的族裔,把在宫廷里熬炼出的人生格调和太监哲学耳提面命传授给名义上的子孙,甚至撰成“某氏家训”,“治家格言”之类。经过年深日久的融合,太监文化基因终于扩散到整个社会。许多人尽管祖上没有当过太监的,却也通过世俗浸润具有了太监人格。社会上那些无论在什么环境什么气候都举手赞成从不投反对票的人就属于太监人格。太监人格有双面表现。一面是乖觉、驯顺,懂得配合,没有思想没有立场没有自己的语言,人云亦云不知所云;另一面却是虚张声势,小题大做,拿根鸡毛当令箭,暴戾凶恶。监狱里的“四犯”,大抵就是这种人格。

(二)

在我到反革命中队“改造”之前不久,发生过一件四犯打死人的事情。那时的劳动是拆纱。拆纱是与纺织相反的过程。纺织把纱变成布,拆纱把布变成纱。布是服装厂裁剪下来的边角料。有的料大而松,好拆。有的料小而僵,难拆。料是四犯称量发给各人的,有记账。发给多少斤的料,就得交多少斤的纱,以防有人将难拆的料丢弃。但论斤而不论毫克,称量精度上还是给某些狡狯者可乘之机。有一天,四犯在风井大木板底下发现一小包僵料,犹如发现一具弃婴尸体,大惊失色叫起来:“这是谁的?!”

监狱管理学有一句名言:“狱内无小事”。这句话大约出自哪一位狱长之口,大家当成真理就一直奉为圭臬了。代代相传,学而时习之。其实未必对,许多死人事故都起自于小事。倘无为而治,小事不大折腾,反而好。

此时发现一小包僵料,上上下下都当成大事件。犹如四人帮时代发现一条反动标语那样,不得了。着令严查。但颇有难度。如果真是弃婴,尚可推断死亡时间,查DNA。一包纱料你拿它没办法,破不了案。这时一个聪明的四犯想出了背靠背选举法。将犯人挨个叫来填选票:你选择哪个人作为最大嫌疑人?规定四犯不在候选人名单中。统计的结果,一个叫做张心田(化名)的人得票略为胜出。队长虽然知道根据这个来定罪有点不靠谱,还是决定给张心田一点处罚:罚纱二十斤,抄“58条”二十遍。

张心田崇明人,三十而囚。好唱戏,喜热闹。捕前在铁路机务段工作。他的事情有点戏剧性。据他说,是在89年6月一次有名的烧火车案中去看热闹,被当成纵火嫌疑人捉进来的。警察说他看火车燃烧时兴高采烈。判6年。这已经让他感觉非常冤枉。哪知大官司里边又套小官司,无端被罚纱罚抄!这一次他决定要抗争到底,不能再被冤枉了。于是在楼面大声喊叫:“坚决不拆纱,坚决不抄条!”四犯上去将他捆翻,拖进监房。令面壁。也就是面对监房后墙,坐地上。队长给他上了背铐。背铐本来就是不舒服的姿势。四犯又将他的铐子高高提起,使整个人弯成之字形。之字上边那个点是张心田的头,横划是手臂,斜划是上半身,底下一捺是腿脚。但这样将铐子提着四犯也吃力,就想找一根绳子来代劳。要是有绳子扎住手铐,把绳子另一头扎在什么高处,就OK了不是?高处倒是有的,张心田背后是铁栅门,门上部的横杆不是高处么?但监狱地方,绳子属于凶器,不许随便有。四犯便挖空心思到处找绳子或绳子的替代品。终于在劳动仓库的纱料包里边发现一块拃把宽的长布条。平常要找这么一块长布条是不容易的。那天服装厂刚好送来几大蛇皮袋的边角料,里边就刚好有这么一条长布。专为张心田准备似的,老张的运气真是坏到家了。四犯非常高兴地将布条一端扎铐子,高高提起,另一端去绕过铁栅门横杆扎紧。将张心田固定在一个受不了的造型上。此时张心田该算是到了人生的谷底了吧?尚不,还没到。四犯又轮番进去打!怎样打法不知道,总之传出来一阵阵的嚎叫声。

这样经历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张心田一直哀嚎。四犯嫌吵,又进去打。打着打着,没声音了。事务犯说他装死。仔细一看,不是装死,是真的死了!这才在值班队长带领下手忙脚乱送医院。此时是晚上11点多。队长要求医生作心脏病突发的结论。医生看手有铐印,体有伤痕,不肯。报告给监狱。监狱长连夜打电话将七大队长叫来,大发雷霆训斥。天明又亲自到反革命中队调查,问话。

这些四犯怎下手那么狠呢?都是反革命同志嘛。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雷锋叔叔说的。至少不能将同志往死里打,是不是?

我想了一下,所谓反革命犯其实可以分为有思想的和没思想的两类。没思想的一类人,是生活将他们碰撞进反革命队伍来了。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革命反革命,有奶便是娘。既然监狱给他们奶吃,当然就为监狱所用了。他们觉得监狱是道德正义的一方,而像张心田这样不服从管理的,是邪恶的一方。所以四犯从道德高度对一个不许还手的张心田下手,情形就可想而知了。

这些无思想的反革命四犯,如果早生几十年,机遇也可能会将他们碰撞进革命队伍中来,成为“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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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二十七、二十八节)

第27节  君子之遇

 沈文久先我三年出狱,仍回缅甸。2004年4月我出狱以后,5月他打听到我的电话,即来电叫我到银行开个户头。我照办,他立即给我打入2000元。这真是雪中送炭。我刚出狱,景象凄凉。这钱一下子把我的生活提升到小康水平。那时一盒豆腐0.9元,现在涨价到3.5元,甚至5.5元了。两千元相当于现在8000元。三月后沈又给我打入2000元。

夏雪明2012年也打听到我的电话,来电问询,说“你是我牵挂的人哪!”邀我到他家做客。他的现任妻子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美丽而贤惠。他们住着一套很好的房子。

还有另两个豪杰也让我感戴。一位顾根生,《图腾醉》第98回第3节写的朱铁崖就是他。无论从容貌还是气魄上说,顾根生都类于近代某个政治大腕。为某事写一篇《祭文》入狱的,判三年。2012年一天我骑自行车街上穿行,突然有一个人喊我的名字。停车回头一看,是顾根生!年轻人眼明脑快,一下子认出我而且即时喊出名字。另一位是金建伟,慈眉善目,温言正语,心怀慈悲,是个很好的君子。擅画,给香港杂志投一篇稿而惹上三年官司的。顾根生告诉金建伟遇到周某人了。金立即给我打来电话。并做东,请我、顾根生及一个叫做孙宏伟的难友吃饭。此后他们每有饭局聚会必叫我同乐。

我是个没用人,且性情孤僻,多数人都不看高我。能够得到这几位豪杰青睐是我平生之幸遇!

监狱中接触过的人多了。而且是全天候24小时头碰头脚碰脚密切接触,与同学同事间的正常距离大不同。我们这个中队最初关的全是反革命犯,有三个小组。上面讲到的沈、夏、顾、金都是我们第一小组的。同组还有一个熊国强,也是个好人。面目可亲,语言有味。喜读书,视野开阔。但写字极其潦草。写了广播稿,大队广播员通常只认得出其中一半的字。国强于是叫华零成抄稿子。零成也有小半认不出,问我。我根据中国政治流行语、提篮桥语言和前后意思猜,可以猜出大半。可有时连猜也猜不出了,华零成只好去问原创者国强。可连国强自己有时候也认不出是什么字了,反怪零成为啥不早点来问。

第28节  挑进黄牌

 反革命中队一个人物值得勾描一下。那人叫林应标,榕江上游对岸的。同饮一江水,可以说是老乡。形体瘦薄,小头锐面。秃顶,只剩边上几组条形码。灾荒时期越境逃到香港。被台湾驻港人员收买,差遣入内地做什么事,送信之类。可能是不诚实,引起台方人员厌恶,发生矛盾。再次派遣他入大陆,同时故意向共产党泄露他的行踪和使命。这是林应标自己说的,揣测的。台方人有没那么坏,存疑。总之吃官司了。这人是前清模范仆人转世,对上边极其忠顺、殷勤,对常人极其刻薄、狡诈、坏心眼。因而得到队长赏识,当了四犯。没事就端一把椅子找个有利方位坐下,抱起一条腿,什么事也不干,专门用他那对深陷的鹰眼不停地扫视楼面。如果发现哪个人与哪个人说话,或者某个人干活时进监房几次,他就记下来报告给队长。如果发现楼面有哪盏灯该关而没有关,他就跑过去关掉,给主人省电。

心思之偏狭琐碎阴毒,甚于妾妇。一个星期天中午,“小监犯”(四犯之外所有的犯人都称小监犯)按规定都待在监房里。我坐在一号位小矮凳上,脚踩在“小天井”里,打瞌睡。睡着了。这是我的养生要着。只要20分钟,身体就会完成一个调整程序,很舒服地醒来。林应标沿走道巡视,看我睡得很沉。他见不得别人比他享福,即使只是一个盹。便故意去拿来箕帚,将扫帚伸进“小天井”,说“周笃文!把脚提起来,我扫一扫!”我睡梦中急忙把脚提起。调整程序被打断,很难受,嘟哝着说“让我睡一会儿不行吗?你怎那么坏啊!”

“隔壁老年犯都没睡觉。你睡什么睡!”他说。

“老年犯睡没睡觉跟我什么关系嘛?哪条监规说我中午不可以打瞌睡?”

林应标光着眼朝我看,喉咙里满是话。却忽然来了灵感:这不是一个可以吵起来的机会么?

四犯整人的方法之一是挑逗你与他吵起来,而且要吵得让队长听到。

现在,吵的机会来了。但不是最佳时候,中队长孙云鹤还没上班。他知道云鹤队长对周某人最不待见。最好等到一点半云鹤上班以后,吵给他听。云鹤最爱安静,楼面上成百犯人坐在那里做工不能说话,倘有低语声嗡嗡声,他坐在办公室里受不了。听到争吵更会大怒。

于是林应表将喉咙里的话憋回去,阴毒地点点头退开。他要等到孙云鹤来了才跟我理论,弄成事件。

终于孙云鹤上班了,在办公室坐定。事务犯吹哨子,犯人出监房到楼面上闲坐。由于是星期天,不劳动,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看书报或写周记写思想汇报情况汇报。我与华零成下象棋。刚刚挂上过宫炮,林应标走过来跟我说:“周笃文,中午你跟我说什么来着?说睡觉是你的权利,我扫地侵犯你人权是不是?”

我没意识到来者不善,竟一边炮六进二,一边说:“林应标你这人,看我打个瞌睡也心里不平衡,非要将扫帚伸进来将我弄醒不可。坏透了,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简直是!咱们还是老乡啊,同饮一江水。人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却是两眼放凶光!”

“我坏透了?你是好人?队长怎么看你,你心里有数。我头上长疮脚底流脓,队长可不那么看。队长肯定我的改造表现,让我当四犯。怎不让你当四犯呢?”

“我可不要当四犯。你劳动改造积极分子的大红奖状有好几张了吧?回去是不是要配上镜框悬挂客厅呀?”

这话对劳改积极分子讽刺挖苦,足可上纲上线。林应标听了正中下怀,现出了喜不自禁的冷笑,说:“你这可是反改造的言论!”

“林应标,你乱扣帽子乱打棍子……”

果然,孙云鹤听到楼面上有人说话,听起来像吵嘴,问了事务犯,叫林应标。林应标进了中队长办公室,怎样汇报我不晓得。但事后我知道云鹤十分愤怒,说了这么一句话:“看样子还是要叫吴莫托去对付他!”

现在他决定先将我黄牌警告。《中队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实施细则》专门有一节警告条款。分黄牌和红牌。黄牌警告是:关小监七天(不许出到楼面);面壁,即脸朝监房底部;限水限食物;罚抄《司法部罪犯改造行为规范58条》每天十遍;罚多拆纱20斤。

这一个星期把我折磨得够呛。平时拆纱指标已不大完得成,现在还要加20斤!同时还要抄58条每天十遍!我是一条爱喝水的鱼,却每天只给一杯水!限食物,有家里送进来的水果,看着它烂掉也不能吃!

警告期间专门派隔壁的香港老头坐在我的监房门外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并记录。某时某分,小便一次。等等。比皇上的起居注还要详细。

最烦的是,全部警告程序走完以后,小和尚还要我再多拆20斤纱。那时他当着组长,林应标当副组长。小和尚这个人虽然是第一代华侨的儿子,懂中文,但天生没有语文细胞。他讲自己从前的什么经历,许多没必要讲的细节都罗里八嗦夹缠不清,缺乏条理性和概括能力。所以到了解读黄牌警告条款这会儿就绕不过弯了。我记不得条款的原文是怎样的。总之按照小和尚的理解是还得再罚20斤纱。孙云鹤似乎也默认小和尚的解释,虽然条款是他制订的。幸好沈文久和百万等人一片声说小和尚的理解不对。我也在周记里边用解释电脑程序的方法,详细画了条款的路线图,哪一步完成以后接哪一步,哪一步包含哪一步,才终于将这20斤纱免掉。还好,孙云鹤没有动用他的“最后解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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