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腾 醉 (文革演义)第四十九回

第49回  化学家手握妙配方  匿名人现身白玉床

                         1

墨润秋在操场角的吊环上练他那一身豹子般的肌肉。看见向逵过来了,跳下揩汗说:“一天没见你。”

“进城去了。”

“有什么见闻吗?”

“不得了!”向逵说,“几天前进城,看到百万红基还只是拿着短棍,戴柳条帽。今天,已经挺着长矛,戴上钢盔了!一律的黑工装,簇新的。一小队一小队的在街上穿行,绑着面孔,有点吓人!”

“武器在逐步升级,武斗将全面展开。”墨润秋说,“今早听方雨说,你被推荐入文攻武卫参谋部,有没这回事?想不想干?”

“方雨昨晚跟我谈了。干吧。干点事情也好,人生到世上来就是做事的。况且你知道,我已经死过一回了。青海日报社广场的血海和兵的皮鞋枪托,作为一个男子汉,永远不可能忘记!他们在青海没把我打死,我要在黄鹤跟他们搏一记!”

“行,我赞成你。与其在沉默中死亡,不如在沉默中爆发。那么,对于文攻武卫这件事,你有什么高见?”

“这正是我想讨教的地方。听方雨说,你认为要研制武器?”

“是的,要研制武器!别以为百万红基到长矛大刀就完了。黄鹤的军爷汲取青海赵永夫的经验,不会直接向造反派开枪,极有可能将武器交给百万红基,由他们来干。当然,原子弹是不会拿出来的,但步枪冲锋枪之类完全可能,甚至装甲车、喀秋莎大炮。即使只是到长矛大刀为止,百万红基后面的配套也不可小看,例如运输车辆,后勤。在即将到来的武斗中,保守派的目标是将造反派完全打垮,让他们在夺权分配中出局。只要造反派垮掉了,中央也不好说什么了,高端的计划就流产了,保守派和他们的后台就全面胜利了。打垮的标志是拔除造反派据点。我们地物大楼将成为攻打的重点。造反派的策略应当是,尽量坚守据点,拖延时间,等待中央出面干预。保守派的软肋在于:党的最高领导不站在他们一边。只要守住,留着时间,保守派必败无疑!除非他们把毛主席换成刘主席。”

向逵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墨润秋继续说:“造反派如果不研制武器,恐怕无法守住据点。目前的情况是,造反派只有棍棒,连长矛都很少。便是长矛,也没人家的锋利。百万红基的长矛,矛尖用的是黄鹤钢铁厂的特种钢,专门用于军事上的。生产特种钢的车间属保密车间。你听说没有,据传言,一个会气功的百万红基弄来一支缴获的工人总部的长矛,叫人朝他的肚皮连刺三下,只留三个红点,血都没流!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长矛,只一记就将一只狗刺穿挑起。厉害不厉害?”

“是的,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他们手里的长矛,那尖头蓝幽幽的,打制精良。要是拿起一根百万红基的长矛对着那个会气功的肚皮连刺三下,结果会怎么样呢?——有没有试一下?”

“这个倒没听说!”墨润秋笑道,“所以,便是长矛对长矛,造反派也打不赢。他们百万红基出勤据说是按加班费补贴的,条件好,不像造反派只好吃自己。他们占有资源优势。造反派只好缩进乌龟壳,据楼而守。守总比攻容易些。我估计百万红基的策略是围而困之,逐个击破。造反派据点倘若准备不足,食品缺乏,必不能久守。现在听上去,据说楼里都准备大批生活物资。对方假若围而不下,也有可能强攻。强攻的时候你拿什么抵挡人家?靠楼梯工事,靠砖头砸?总不是办法。所以还是要升级武器,拒敌于楼门之外!有情报说,百万红基在制造攻楼的装甲车。”

“是有这么回事!倘若他们用装甲车冲楼,我们拿什么抵挡?”

“我听方雨说,工人总部调动卡车叉车为据点大楼四围摆上巨石,以阻挡车辆的进攻。这是个办法,可以请工人总部帮忙在地物大楼周围也设置障碍物。此外,我在想,我们地物大楼建于山岙之中,三面是山,山势陡峭,若能扩大防御范围,把山口封起来,在山上构筑工事,则更加有利。但这个须要更多人力和武器。我已经跟方雨提这个方案,他们司令部在研究。方雨说中鼎工学院已经利用他们的工厂在制造枪炮。”

“最好能造原子弹,摆在楼顶上,弄不好就放他娘,同归于尽!”

“原子弹是不可能!”墨润秋笑道,“但研制一些出其不意的新式武器是有可能的。二司司令部在暗里搜罗牛鬼蛇神中的武器专家和科学家。这些备受批判的专家学者有许多人愿意为二司出力。有一个专家说:我知道谁是牛们的朋友谁是牛们的敌人,这是我这一辈子最有意义的一个研究项目了!”

向逵笑说:“好!好!想不到这些书呆子还能分清敌友!谁是牛们的朋友谁是牛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反革命的首要问题!”

2

两人说着,就有一个矫健的女人身影从不远处跑过。那是白慕红,在锻炼身体。墨润秋指着说:“那是化学系一个老师,认得不?”

“认得,写反动日记的。现在他们牛鬼蛇神倒自在了,没人管。”

“我告诉你个事啊:可能她一直在寻找我!”

“为什么寻找你?”向逵大为惊讶。

“因为我化名给她写过一封信。在横扫牛鬼蛇神的阶段,担心她自杀,给她写了那封信。我感觉信是起了作用的,很可能救了她的命,此后她便一心一意要找到我。曾经看到她在大字报栏贴一张小纸条,就五个字:寻找董尼德!”

“董尼德?就是你写信用的化名?”

“是的。但我不知道她的用意,也怕将关系搞复杂了,所以没相认。”

“为什么不相认?我看那女老师长相还可以,年龄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比咱们大不了多少。”

“这个咱们不谈。我跟你提起她的意思是,听说她曾跟她的导师研究过一个项目,一种可以用作武器的化学药剂!”

“是吗?那正是我们可以用得着的啊!”

“你们文攻武卫参谋部的人可以找她谈谈,让她把秘方贡献出来!”

“我去跟她谈!”向逵诡秘地望着墨润秋,附加一句:“我手里有一张牌!”

“什么牌?你别乱搞啊,打算出卖我?”

向逵笑说:“出卖你也无关生死,顶多也就一点感情纠葛。你一个大老爷子怕什么?为了大局的利益,我相信你在需要牺牲的时候会勇于牺牲!”

润秋无话了,低了一会儿头说:“那倒也是!当年久久和尚求张献忠别杀某乡百姓。张大王弄来一大盘狗肉说,你给我吃下去,我就不杀这些人。久久和尚拿起就吃,说:为了此方生灵,贫僧何惜如来一戒!只要白老师愿意为研制武器出力,即使她想吃我的脑髓,我也会将头伸过去!为了打败百万红基,我墨某何惜头颅一颗!”

向逵笑说:“有那么严重吗?你真是傻蛋一个!”

3

白慕红还在跑着。向逵也装模作样的锻炼起身体来,沿着跑道,反方向撒腿。当与白慕红迎面相遇时,向逵笑脸点头,举手致意,擦身过去了。白慕红感到奇怪:这人有神经病啊?又习惯性地冒出来一个老问题:会不会就是董尼德呢?脚下不由自主的就停了跑,发愣着。第二圈相遇时,向逵放慢脚步便与她打招呼:“白老师好!”也停下来,甩着手在活动关节。白慕红小心地问:“你是哪一个系的?不认识。是不是董——?”

“啊,对对对!我是董——”向逵说。白慕红听到这,眼睛发直。却听向逵结结巴巴的又说:“董尼德的朋友!他托我向您问好!”

“他本人在哪儿?为什么托你?”

“他本人忙着。他有事相求。”

“叫他本人来!”白慕红坚决地说,“有事相求自己不出面,什么态度!不论什么事,叫他自己来说!”

向逵灵机一动,索性自己冒充得了,就说:“其实我就是董尼德,董尼德是我自己,不是他的朋友。”

白慕红疑心地细看他的脸,像是在鉴别一张假币,嘲笑地说:“绕口令还是怎么着?那么说说看,你和我之间有过什么联系?”

“我给您写过一封信。”

白慕红双臂交握,踱开去,思忖着。又踱回来,突然说:“在那封信里边,你称呼我什么?”

这倒是没防备的问题。向逵急了,装作回忆的样子竭力抓头皮。白慕红说:“别抓头皮了。你写几个字,让我看看笔迹!”

向逵知道冒不过去,一溜烟跑回到操场那头,一把抓住墨润秋说:“你自己去跟她说!那女人好厉害!”拽起就走。到了白慕红旁边,将墨兄一推,说:“你们自己去谈吧,我不管了!”说完跑开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墨润秋站定,像一个闯了祸的学生子,低低的叫:“白老师!”

白慕红也立定,上下打量他,又凑过来看他的脸,忽然现出笑容,说:“不用验明正身了,你就是那个给我写信的董尼德!”

“何以见得?”墨润秋问。

“凭第六感觉。不但形貌符合我的想象,气味我也能辨别。”

“气味?我又没什么嗅源给你作对照!”

“那封信就是嗅源!”

“那封信怎么可能有我的气味呢?我写信封入的时候可是戴了手套的,连指纹都没留下。”

“但身上的气味分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有几个进入信封之中。你的腺体很特殊,分泌出一种魔鬼物质,即使只有几个分子,也会引起嗅主神经的兴奋!”

“连几个分子都能检索到,你的嗅神经简直难以置信!”

如果在八个月之前找到墨润秋,白慕红一定会大哭。那时她被文化大革命这把大扫帚扫过来扫过去,飘荡在生死边缘,个人感情和心理状态都极不稳定。现在,大扫帚裂成两半,扫不到她了,她和她的牛族同胞处于放松状态,情志慢慢恢复正常。时间也是一个好医生。所以今天忽然见到董尼德,并没有让她有多失态。他们两人很自然地就在跑道上并肩散步,交谈。

“刚才那位是你的朋友,是吗?”

“是的。也是同班。”

“你叫他来跟我搭讪?据他说,你有事相求?”

“是的。也是他的事。就是说,我们有事相求。”

两人走着,晃着,无意中就碰着了,男人的手臂和女人的肩膀碰了一下。这无意的一碰却在两人的神经系统引起微妙的感觉,就像相邻织网的两只蜘蛛,在交叉点上有一只昆虫撞了一下那样。夜色笼罩,操场四周又都是高密的树屏,更使人感觉到置身于宁静和黑暗之中。只听到紫炉山上松树林一阵阵悠长的风涛声。

“什么事相求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白慕红问。

墨润秋在考虑怎么说,似乎不好意思。但终于说道:“白老师,是这样,听说您曾经跟随导师做一个项目,研制一种可以用作武器的气体。当前文化大革命的形势日益严峻,双方都在准备武器。他们这边条件差一些。刚才那位朋友是二司文攻武卫参谋部的参谋,我建议他们向您求助。如果可以的话,您帮帮他们吧!”

“他们?就是说,你没有参加二司,是不是?”

“是的,我没有参加。我什么派也没参加。但我是二司的朋友,几个哥们都是二司的骨干。”

“那你就不要管太多了。这事不要动到朋友的份上。不是小事!”

墨润秋一时无言,有一种挫折感。走着,正在考虑说什么,却听到对方转了话头:“董尼德不是你的真名吧?”

“不是。我的名字叫墨润秋。墨漆黑的墨,润滑油的润,老气横秋的秋。”

白慕红含笑说:“呵呵,笔墨的墨,甜润的润,秋高气爽的秋!我问你,那时你怎么会想到要给我写信呢?”

“看了您的日记摘抄,深有感触,佩服您思想的犀利,是个才女。那段时间是自杀的高发期,我担心您也想不开。您日记的末尾写道交就交吧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白慕红,这句话在我听去仿佛是在说大不了是个死。 所以写封信想请您好自珍重。那时还不认得您。后来有一天去游泳,同学指说那是某人,才得瞻玉容。看到您矫健达观的模样,才知道我写那封信完全是多余的,您不是个会自寻短见的人!”

白慕红没说话,管自低头向前走着。突然间鼻子一酸,回过身来,扑上去抱住墨润秋的脖子,哭了起来:“你那封信怎么是多余的呢?呜!我怎么是不会自寻短见的人呢?呜啊!我已经走到死亡的临界点上了呀你知道吗?呜哇!要不是收到你的信,再过半个钟头我就从行政大楼中间那个窗口跳下去了知道吗?”

墨润秋骇然,最初的一刻像一尊兵马俑,只任由这个疯了的女人搂抱揉搓亲吻。然而,白慕红是一只进化到极致的蝴蝶,一个极具热力的女中俊杰,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一点掺杂的处女,有着自从宇宙大爆炸以来最元真的存贮。一旦从那存贮中爆发出爱情,连青铜都会熔化。终于,兵马俑的陶土开始有了活性。墨润秋伸出强健的双臂抱住他的老师,将她的身体连同眼泪口水照单全收,喘呼呼的冒着白汽。

“到我的宿舍去吧!”白慕红说,像一条蟒蛇那样仍然紧紧缠住他,“房间只我一个人,她们两个都不在!”把润秋往操场口拽。

墨润秋犹豫着,说:“白老师,这不合适吧?”

“别叫我老师,傻瓜!你不是有事相求吗?”

一说到有事相求,墨润秋就服了。行啦,为了二司的哥们,贫僧何惜如来一戒!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黑漆漆的。白慕红手指压着嘴唇,示意不要出声。她牵着他的手,开了门,两人进入房间,没有开灯。

这是宇宙中间一个小小的黑洞,什么也看不见,却发生着最不可思议的过程。巨浪滔天,火山喷发,千军呐喊,万马奔腾。终于,一条最强健的精子,撞入最完美的一颗卵子。一个属于进化最前沿的新生命诞生了!

欲知后事演绎,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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