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三十一节)

第31节  争取改造表现是一种高危动作

 (一)

顾根生刑满释放不久,周彦调回第1组当组长。此时捉进来一个贴反动标语的年轻人叫鲁土木(化名)。形体粗壮,像一匹河马。那是个不太平的人,在外边就因为打架瞎了一只眼,成了独眼。上海人叫单照。捉进来成了周彦管辖下的小蚂蚁。一天,周彦要没收他用以垫小天井的木板。鲁土木不卖账,争吵中居然搞恐怖袭击,拎起马桶把屎尿朝周彦泼过去。周彦被泼了一身臭,鲁土木也进了严管队。

进了严管队的人在各种酷刑下必须咬牙挺住。挺到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也不求饶。狱方眼看要出人命,只好承认他是条汉子,放了他。自此没人敢惹,日子就好过了。倘挺不住,求饶,则以后日子有得难过啦。四犯会将他当一匹驯驴来骑。

鲁土木终于变成了这样的一匹驯驴。回中队鞠躬认罪。说话也轻声细语,不像从前那样牛鼻哄哄了。与他一起做帽子的有一个人叫卢正清,绰号小十三。周彦回大陆发展的成员之一,同案犯。卢正清是个浅薄无聊邪气十足的家伙,给鲁土木喊一个绰号叫单照猪。按以往的脾气,鲁土木早就一拳打上去。但经过严管,变得有文有节了,决定走组织程序解决。他给组长周彦写了个条子,要求制止卢正清的绰号寻衅。引经据典,说司法部“十不准”规定不许喊绰号起外号,云云。

周彦如果是一个好组长,应该看到鲁土木的进步:遇事冷静了,不轻易诉诸拳头或马桶了。应该给以肯定才对。只须将卢正清叫来关照一声,问题也就解决了。哪知周彦只是个有武无文的小偷,妓院管理专业的打手。心中还记着被鲁土木泼了屎尿的仇。既然你鲁土木已在严管队无条件投降,现在只有老老实实当驯驴的份。无论什么事,即使被人起绰号,也轮不到你开口。因而周彦拿着鲁土木的条子来到内走道,高声宣布道:“大家听着啊,大家听听,鲁土木又向小组挑衅了!”走过来五步走过去五步,来回地走,足趾扬得高高的。

“我没有挑衅。”鲁土木嘟囔道。

在四犯眼里鲁土木既然已经变成一匹驯驴,连嘟囔也是不容许的。鱼贩子黄贵存就跑过去扇他巴掌。哪知鲁土木的河马脾气还并没有被真正改造,抓起屁股底下的凳子抵抗。这一来可以说就动了兵器了,事态变得严重起来。周彦此时已经不是第2组刑事犯小组的组长,还是习惯性地向老部下振臂一呼:“你们都过来!”

那些在外面擅长打架斗殴的贼骨头狼群般赶过来,三两下就把鲁土木放倒,朝监房抬进去。鱼贩子黄贵存抱住鲁土木的头和一只胳臂,周彦的老部下贼骨头张三抱住另一只胳臂和腰,李四抱住鲁土木的左腿。抬右腿的也是周彦的老部下,假币贩子吴其乔。

吴其乔(化名)四十而不惑,慈眉善目。保养有道,皮肤细润。与周彦的其它老部下明显不同。没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也没斗殴耍横。只是犯了贩卖假币的错误。家里痛惜得不得了,嘱咐他积极改造争取减刑。并通过关系潜规则给他调到反革命中队。反革命中队劳动指标低;管理上也不得不讲点人权;刑事犯相对于反革命而言具有道德优势,在中队算优秀种族,可以大嗓门说话;反革命犯类于食草动物,只有被吃的份而没有能力吃别人。所以自从反革命中队开始接纳刑事犯以后,有门路的刑事犯家属就设法将亲人往反革命中队调,使日子好过些。吴其乔家里通过潜规则运作终于把他调动当了周彦的部下。

这天鲁土木事件,周彦又喊“你们都过来!”吴其乔看到有争取改造表现的机会,也赶过来。抱住鲁土木的一条腿往监房里抬。却不知争取改造表现这玩意儿有时也是一种高危职业。监房的铁栅门由于受地板阻挡,只能开三分之一。地板高出“小天井”20公分。要将一个拼命挣扎的大活人抬进只能开三分之一的铁栅门并迈上一个高20公分的台阶,委实是不容易的。一不得劲,就给了鲁土木缩脚的机会。一缩一蹬,恰好就蹬在吴其乔的心窝上。

鲁土木这一脚是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的。也就是说,连小时候吃妈妈奶积聚下来的能量都蹬出去了。因而在吴其乔的胸腔里产生了核爆炸般的破坏。幸亏身体底子好,没有立即崩溃。体内进入全面紧急状态,试图修复。修复期间,不得不关闭部份功能。因而午饭时吴其乔变得憨憨的,别人与他说话,几乎没有反应。

午饭毕,进监房休息。楼面安静下来。忽然又起闹声。原来,吴其乔体内的紧急修复工程失败,口吐白沫眼翻白仁四肢抽搐。同囚一片声“报告队长!报告队长!”背起吴其乔就往监狱医院跑。医生睡眼惺忪地按了几下,宣布抢救无效死亡。要是解开衣服,也许能看到心窝处鲁土木的脚印。但医生不够仔细,只看看手无铐痕颈无绳印,便结论为心脏病突发。呜乎哀哉!

(二)

那天恰好是星期日,须写改造周记。我是个喜欢写的人,就将发生的事详细记述。说卢正清给人起绰号是违反“十不准”的,组长谴责的和黄贵存跑过去打的应该是卢正清而不是鲁土木。鲁土木经过严管已经改恶从善,遇事不再泼马桶,应该得到表扬才是。反而挨训斥和扇巴掌,大方向完全搞错了。组长的过度作为才导致乱哄哄武斗和抬人进监房的混乱。而吴其乔是参加武斗的人,其死亡说不定跟那场混乱有关呢。

周记由兼管1组的中队长王四川批阅。他正怕人将吴其乔的死亡与鲁土木的条子联系起来呢。因而在我的周记上批示道:“吴其乔死于心脏病突发,医生已作结论。此事勿再议论!”

我作为旁观者只能“说不定”。当事人鲁土木则在周记中直接点明:吴其乔“就是死于我那一脚!”说要不是神经病组长瞎搞,老乔何至于死呢?长期以来中队邪气肆虐。倘再像从前那样把我当驯驴来骑,我将把吴其乔之死的实情投监狱长信箱!

鲁土木的境遇明显有了改善。不但摆脱了驯驴的地位,而且像大熊猫一样体现了价值。有一天我说:“你这小子交好运了嘛。老家修过祖坟了?”鲁土木笑笑说“我搞了一点核讹诈!”进监房拿出周记来给我看。只见王中队长批示道:“吴其乔事请尊重专业医生的结论。你的改造是有成绩的。考虑到你两眼缺一,决定劳动指标给你打5折。希望好好配合,将不长的剩余刑期安然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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