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绿 树——图腾醉作者自述(第四十、四十一节)

第40节 臭水塘中一绿树

有一个说法,四种人不好惹:足球迷、武侠迷、狗迷和昭山迷。我在凯迪社区一个谈武侠小说的帖子后边跟了帖,说武侠小说像是塑料花,一般小说则是从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树木或小草。这使一个网名2.5B的人勃然大怒,回复道:

“你的人生是个臭水塘!”

不仅是武侠评语惹了他,我感到此人很可能网下认得我,或听说过我,甚至拐弯儿有点沾亲带故,知根知底的。所以骂得如此准而狠。

平心而论,我的人生真的不漂亮。除了外力作用,我本身智商不全情商低下愚蠢笨拙还性情怪僻,终于弄得笑话百出声名狼藉穷困潦倒。无论是为人子,为人兄,为人父,还是为人友,均乏善可陈。特别是作为我母亲的儿子,内心非常隐痛。

明代有一个李封公,酒席间人奉承说“您老人家儿子做大官,本身又长寿享福,平生必有大阴德”。老头答:“大的没有,小阴德有一些。”人再三叩问小阴德是什么。答:“譬如有人请喝酒,我不去一定明确辞掉。若要去,则早早就去,省得人家又来叫。诸如此类,让我觉得自己做人还不错。”

我检讨自己,连这一类的小阴德都没有。总之非常否定自己,惭愧懊悔,把这一生状之为臭水塘也无不可。

你想想,一个人老而穷,而且非常否定自己的一生,他还能活下去么?不跳楼的话也至少会患抑郁症。

幸好有《图腾醉》,它支撑起我晚年的精神构架。我感到它是非凡的成果。千百年之后,当现今那些一郑千金的富豪,一呼百应的官员,包括骂我人生是一个臭水塘的网友2.5B,都成为久远的灰尘的时候,《图腾醉》还将被人们阅读。也就是说,我将进入未来,与未来的人活在一起,给他们讲故事。

有一张照片,是一叶孤舟沉破在臭水塘中,但从船肚子里长出一丛生机盎然的绿树。我觉得那臭水塘和沉破的孤舟就是我的人生,而生机盎然的绿树则是《图腾醉》。

第41节       耸肩作别去

2019年3月10日我发烧,早晨起来小便时跌倒昏迷。租住我房子的钟点工赵阿姨打电话给我女儿。两个女儿一个女婿(小的)开两辆轿车来将我接去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看病。这个阵容真让我感动。他们平日与我基本不相闻问。只小女儿每月给我打钱补贴生活。我曾发短信说你们姐妹要轮流打电话来看老爸是否还活着。万一死了若干天发出臭味了邻居报警,对你们名声影响也不好。大女儿回信说,我们的名声从你入狱那会儿就没了,还要什么名声。以前逢到春节两姐妹还来请我去饭店嘬一顿,最近两年没这个节目了。就是说,好久没通音问。此时因为生病忽然就见到这个豪华阵容,哪能不感到高兴。心里庆幸道:1979年幸亏及时纠正移居泰国的想法,将两个小女孩带回上海,才有如今她们这样的生活环境。要是真留在泰国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小女婿推着轮椅,两个女儿紧紧陪护,完成了检查诊断的全过程。小女儿是医学院毕业的,在这个医院有同学,于是托关系安排我住院。是急诊楼病房206床。

我却高兴得太早,不知道一场危险正在逼近之中。

要是直接来叙述这场危险,许多人可能不理解,不相信。因而必须先来分析一下它到底是怎样发生的。首先,社会背景。这是一个强者通吃,弱者受欺凌的时代。似乎弥漫成一种风气,越来越不把弱势个体的生命和尊严当一回事。微信上看过不少视频:如狼似虎的公家人将女摊贩,或捡垃圾的老妪,打得落花流水。不止街头的这些,还有截架上访者,甚至打死人,也有故事。社会有一种戾气,一种冷流。各顾各,将别人当草。一个叫悦悦的七岁女孩在街头被车撞倒,经过的人和车视而不见,没人上前抱起或报警。据说曾有一所医院,院长带领医护人员将欠费的病人扔到郊外去。医生再不是把救死扶伤放在肩上,而是成天盯着病家的钱柜子。多开药,多检查多化验,从中提成。了解这些,可帮助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

钟点工赵阿姨则是从她的角度进行分析。她们做保姆的很有眼色,怎样对待老人,是依东家子女对老人的热度而定的。倘子女将老人当宝,“我爸是李刚”之类,保姆就奉承、照顾老人。倘子女将老人当草,则保姆对老人也不耐烦,甚至欺虐之。

我是个有修养的知识分子,有病痛也自己忍受着,应该说是个模范病人。很安静很规矩。但我按了一下呼唤铃,想问一下床头高低是怎样电动调整的。只按一次,没按多次。此时是晚上九点。那一头的什么室(护士室之类)的什么人大约是恰巧被这一声电铃烦着了。正看手机。现代许多人眼睛离不开手机的。正入迷,铃声响起。他(她)觉得被打扰了,陡然生怒。看看角落里还有剩余的一份绳子没用出去,每一份向病家收费160元。突然起主意:将这份绳子用出去如何?他们轧出苗头:这一床的老人穷而微,决非李刚,不被子女当宝的。于是商量道:把206床那老东西绑起来如何?好久没有绑人了。今天就绑绑,好玩。闲着也是闲着。

商量定,打电话给我女儿:你家病人乱走乱动乱喊,烦躁不安,这样要出事的;出事摔死别找我们;我们决定将他捆起来,以免发生意外。你看怎么样?要不你们家属来陪护吧。陪护还是捆起来,你们决定。如果捆绑,绳子收费160元。

女儿当然不会计较这160元。比起往返夜奔陪护之辛苦,钱算什么。160元能搞定的事,何乐而不为?于是就同意将老爸捆绑。

一个苏北口音的汉子,可能是护工,干粗活的,临时工之类。两个蓝衣短袖年轻女人,是护士。提绳子兴冲冲而来,将睡着的我,四肢紧紧绑在床栏上。是那种有铁围栏的金属病床。这样一来,我就像一只待宰的猪,动弹不得。想拉盖一下被子,不可能。想变换一下睡姿,没门。

更要命的是喝不到水。生病的人,发高烧(39.7度C)的人,就是想喝水。床边柜上有女儿买的矿泉水。唇焦喉火,就是取不到。病房五张床,有病人也有陪护的家属。后半夜我实在受不了啦,不顾一切地喊救命,大声地说这要出人命的(后来护士护工把我的喊叫说成捆绑我的理由,前因后果颠倒过来说)。我要求同房间的病家伸出援手,把手机借我打一下,110报警。那天刚好我手机没带。没人肯。人总是向着强者,向着公权力的。医院属于公权力一边,病人和陪护的家属很拎得清。没人帮我。我说,那么你们帮我拿一下水总可以的吧?这也不违反四项基本原则。我实在渴死了!也没人响应。最后骂了起来:“你们这是没有人心!只有鸡心狗心!”才有一女人走过来,将矿泉水和吸管拿给我。我急急吸下一罐,几乎缓不过气。

一个发高烧近40度C的八十岁老人被如此捆绑,你说危险不危险?残年风烛,要同时对付两个强大的敌人:病毒和绳索。完全有可能导致突然死亡!高热,干渴,难受加上愤怒,屈辱,挣扎,要是脑血管不够光滑宽畅的话,就爆裂了。要是原来有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或别的什么病,就肯定完蛋了。完蛋之后,女儿也不会追究,“你同意捆绑的”。烧了算了。那么,这部《孤舟残月——图腾醉作者自述》也不能够述完了。

显然,女儿在这个事情上犯了错误。应该想到把发高烧的八十岁老爸绑起来是非常严重的事态,他难受不难受,有没有危险。应该让院方将电话给老爸,与他核实一下情况。如果真如院方所说,老爸躁动,则跟他说:你老实点,不然将你绑起来。

上帝保佑,如今终于能够将自述写完,也是幸事。回头看看自己的一生和写的东西,准备告别吧。正是: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醉泪。

        尘世走一遭,耸肩作别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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